從許家回到家里,我不再是保姆,卸下全部的盔甲,就是一個普通的有些神經質的中老年婦女。
我渴望熱鬧,又擔心熱鬧過后的寂寥。喜歡獨處,又隱隱地感到人生陌路的荒涼。
幸好,我還有大乖——
遛狗之前,我先插上熱水器,準備燒熱水給大乖洗澡。
和大乖遛彎時,看到馬老師和兩個男孩女孩走過來,男孩叫馬老師“奶”——聲音黏,有點撒嬌。
女孩是馬老師的孫女或者是外孫女。
馬老師他們領著牛富貴看病去了,泰迪狗后背上掉了一塊毛,像拼圖里丟了一塊。
年紀大了,看不得老人有病,還有小動物有病,他們是弱者。
我和大乖在小區里溜達半小時,回到樓上,水燒熱了。
我往澡盆里放水,大乖靜靜地趴在一邊,見我回頭看他,他就馬上把后面的大尾巴豎起來,輕輕地左右搖擺。
以前不知道狗搖尾巴是需要力氣的,還需要好心情,否則,他是不搖晃尾巴的。
給大乖洗澡,用寵物的洗發香,用水沖了兩次,抱到凳子上瀝水。我用毛巾裹住小家伙擦一遍毛,用電吹風給大乖吹干毛發。
電吹風不宜用大火,我把熱風開足,冷風也開了一檔,這樣的熱度他能承受。我怕熱風傷著他,但,我最后還是傷著他了。
吹干毛發之后,我發現大乖的一個腳趾甲斷了,又沒全斷。
我給大乖剪指甲。把大乖的眼睛蒙上,才能給他剪指甲。
但是,是我眼睛的關系,還是大乖腳趾甲的關系呢?我明明是在他腳指甲的“白道兒”上剪下去的,可是,腳趾甲剪開的時候,卻慢慢地有血流出來。
后來,地上有好幾處血。我心疼,自責,所有的情緒都涌出來,但我還是躲了出去,我看不得他難受。
我去外面買牙膏和肥皂,大乖一個人在家,就不會亂跑,腳趾甲的血就會凝固吧?
但我知道,我不該躲出去,應該陪伴他。
在外面也還是自責。大乖陪我14年了,我怎么這么不小心呢?
給大乖買了雞腿,回到家,大乖就馬上撲過來,滿臉笑容地歡迎我。
我愧疚得不行,喂了他一把狗糧,又剪碎一些雞腿拌在狗糧里,大乖吃得很歡實。
應該是沒事吧。
我把地上的幾處血跡擦干凈,看見他的腳趾甲不出血了。
晚上睡覺,已經躺在床上,大乖在暗夜里用兩只前爪趴著床沿,用舌頭來舔我,他要跟我睡。
我擔心把他抱到床上,他半夜一定會跳下床去喝水的。我不想讓他從床上往下跳,會碰到那個傷了的腳趾甲。
后來,我把塑膠墊找出來鋪在地上,把被子鋪在塑膠墊上,我和大乖睡在塑膠墊上,他沒有馬上睡去,我聽見暗夜里,他用舌頭舔著那根傷的腳趾甲。
我又開始自責,后來我用雙手交叉地摟住自己: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愛大乖的,再怎么自責都沒有用,只要以后加倍愛他就好了。
早晨起來,帶大乖到樓下散步,沒讓他走樓梯,我抱著他下樓梯。
他有些詫異地抬眼看我,似乎是問我為啥抱他,為啥對他這么好?
返回樓上的時候,也抱著他,怕傷到他的腳趾,希望他快點好。
去許家上班的時候,我想明白了,為什么這次我沒有幫老夫人和二姐的忙,去看護馮大娘呢?
要是按照我以往的性格,我會去看護馮大娘的。
我其實不在乎看護馮大娘好了,會被馮大娘留下,或者是我沒看護好馮大娘,許家也不用我做保姆了。我不在乎這些。
我害怕看到馮大娘的衰老,害怕看到她在疾病里掙扎和煎熬,害怕看到她的痛苦。
今年春天,大乖在家里抽過,前兩年也抽過,都沒有辦法,去看醫生也沒有辦法。
我看到他痛苦的哀嚎,嚇得躲在一旁不敢看,不知道怎么幫忙。那個瞬間我突然想,送他走吧,別讓他受罪了。
萬一看護馮大娘的時候,我也有這樣的想法,那我的人生就戛然而止。
我開始擔心蘇平,不知道她現在有沒有到馮大娘家,不知道她和大娘相處得如何。
給蘇平發了一條短信:“老妹你還好嗎?馮大娘好嗎?方便就回復我,不方便就不用回復。”
我拿著手機走了一路,手機都沒有動靜,我心里有些焦躁,好像一股火瞬間從身體里匯集,竄到頭頂,又像煙花一樣爆開,熱度燒灼著我的身邊各部。
我出了一身汗。
這是更年期的潮熱。
我現在對身體的這種癥狀不害怕了,它是一種病。
只是老年癡呆者,不知道自己得病了。她以為人生就是那樣吧。
我到許家的時候,手機動了一下,蘇平給我發來信息。
蘇平有時間給我發短信,說明一切都還不錯吧?
打開手機,對話框里只有一個字:好。
許家的院子里,我昨天平整的菜園里的土已經發干,變成淺灰色,我拔掉的蒿草也沒有了生命跡象,枯萎地倒在角落里。
我把他們扔到垃圾桶,才進了房間。
大廳里,只有老夫人坐在沙發上,旁邊擱著助步器。
我問:“大娘,沒看電視啊?”以前,她一個人在家,不是看電視,就是大聲地放著戲曲。
老夫人伸手往樓上指指,放低聲音說:“妞妞睡了,我怕吵醒她。”
她放低聲音說,聲音也蠻大的。
我到廚房準備做飯。老夫人拄著助步器跟我來到廚房。
老夫人說:“一早蘇平來過了,你二姐夫用車把蘇平拉去她媽家,也不知道現在咋樣?”
蘇平和二姐夫是在許家會齊的。
我說:“大娘,我剛才給蘇平發信息,問她和馮大娘相處咋樣,她回我一個好字,應該不錯吧?”
老夫人說:“但愿吧——”似乎話里有話。
老夫人每天上午,都會把豆角摘好,但今天她沒有摘豆角。她看見我摘豆角:“呀,我忘了摘豆角。”
她坐在旁邊摘豆角,忽然說:“我怕蘇平脾氣太倔,跟你馮大娘處不到一起去。”
我說:“蘇平知道她照顧的是一個病人,不會跟馮大娘起沖突的。”
這點,我倒是放心蘇平。
老夫人還是有些擔心的模樣。
我說:“你要是擔心蘇平,二姐夫過兩天要是雇到人手,那就把蘇平換下來。”
老夫人說:“那我又擔心你馮大娘,再怎么說,蘇平心眼好使,不會欺負你馮大娘。我看那網上的視頻,有個保姆,把她看護的老太太扇了很多耳光——”
老夫人說不下去了。
我安慰她:“那是個別現象,從事哪一行的人都有好人,都有沒素質的人,你放心吧,馮大娘不會的,我看呢,她只會打別人,別人打不了她。”
老夫人惦記這個,惦記那個。我心想,你就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完美了,你都86歲,還惦記別人?
不過,老夫人還知道惦記人,就說明她還沒有老透。人要是老透了,就誰也不惦記,甚至把自己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