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老夫人房間照射到客廳里,打在玄關處兩個女人的臉上,讓兩人有一半站在陽光里,一半站在暗影里,讓我有種恍惚的感覺。
好像兩個人在談天說地,并沒有發生爭執,只是我的耳朵沒聽清楚,誤以為發生了不快。
許夫人先開口說話:“非要另外雇個保姆嗎,你就不能收拾馬桶?”
許夫人的語調是淡淡的,好像在跟姐妹商量一件有趣的事情似的。
但其實她已經降低了一點身段,又給了趙姐一次機會。
趙姐擺弄著手里的一副手套,干干脆脆、清清楚楚地說:“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收拾馬桶。”
趙姐不僅沒把許夫人給的機會當回事,還把她的要求又提高了一寸。
趙姐手里擺弄的手套是她自己用毛線織的手套,不知道用的是什么針法,毛線織得很密,但手套又柔軟,不硬。
我有一次試戴了一下,很舒服,很暖和。
此時,趙姐已經開始往手上戴手套,這是她不準備再聊下去,要回家的信號。
許夫人本想放低姿態,希望趙姐就著這個臺階上來,沒想到趙姐沒理她這個茬,這讓許夫人有點下不來臺的惱火。
她又輕聲地問了一句:“無論如何你都不收拾馬桶?為什么?”
趙姐的手套已經戴上了一只,她抬頭看著許夫人,估計是碰到許夫人不太友善的目光了,她反而越發地放松,嘴角向上一勾,還露出一個得體的職業微笑。
她說:“當初我來這兒應聘家務保姆的時候,就跟雇主提出來,家里所有的物品我都能擦拭干凈,沙發下面,洗衣機下面,我都會不遺余力地清理污漬,但唯獨馬桶除外。”
許夫人說:“做家務保姆,不就是把雇主家的所有地方都要清理干凈嗎?怎么還把馬桶排除在外?”
趙姐說:“我按照協議工作,面試通過之后,我和許先生簽署了一份家務協議,我工作的范疇都寫在了協議里,沒有寫在協議里的,我就不會去做。”
趙姐已經把另一只手的手套戴在了手上,但她忽然把手套摘了下來,把手放在肩上挎著的背包里。
她看向許夫人:“你要看看協議嗎?”
許夫人沒說話,嘴角帶著淡淡的笑。似乎是看也行,不看也無所謂。
我有點好奇,趙姐上班,還天天帶著協議?
見許夫人沒說話,趙姐轉身開門要走。
許夫人輕輕笑了一下:“趙姐,我跟我先生溝通一下,你再考慮一下,今天就這樣吧。”
趙姐回身,輕聲地說:“好,我也考慮一下。”
雙方都各自退讓了一步。
趙姐開門離去。
許夫人在客廳里來回地走著,似乎滿腹心事。
其實,趙姐和許夫人是很相似的兩個人,兩人都講原則,平常說話怎么都行,但一涉及到原則問題,立馬全部變臉。
翠花要來許家做保姆,一向對婆婆恭敬孝順的許夫人卻一反常態,竭力制止翠花來許家。
趙姐呢,平常看著善解人意的大姐,在清理馬桶這件事情上卻寸步不讓,一點回旋余地都沒有。這兩個人真是針尖對麥芒。
難不成趙姐因為這件事要辭職?或者許家因為這件事要辭退趙姐?這都有可能。
我希望趙姐留下,也希望許夫人放下這件事。
但許夫人沒有放下這件事,她在客廳給許先生打電話,
我在廚房烙餅,鍋里吱吱地響,沒聽清楚許夫人跟許先生都說了什么。
中午,許先生沒有回來吃飯,外面有應酬。
吃完飯,老夫人回她自己房間。許夫人在餐桌前洗了一盤水果,在細嚼慢咽。
我在灶臺前收拾盆碗。
許夫人忽然問我:“蘇平在咱家干保姆時,清理馬桶吧?”
我說:“蘇平是收拾馬桶的。”
許夫人沒再說什么,繼續吃水果。
午睡后醒來,我看到老沈來過電話。
睡覺時,我的手機會靜音,天大的事情也不能影響我睡覺。睡醒起來,我會查看手機,有人打來電話我就會打回去。
我給老沈打電話,問他有什么事情。
他在電話里說:“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
其實,我真沒時間閑聊。我的時間除了工作就是寫作,忙得腳打后腦勺,真不想跟老沈閑聊。
但又不想傷了老沈,就敷衍著聊了兩句。
不知道怎么,我就說到趙姐因為擦拭馬桶,跟許夫人起爭執的事。
我說:“趙姐挺厲害,還跟許先生簽署了一份協議,趙姐照著協議干活,協議上沒寫的工作,趙姐一手都不動!”
老沈就說:“小趙這人比較格魯,老許家請的是保姆,請的又不是客人,干活還挑三揀四?還整個什么協議?”
我耳朵里聽到老沈的話,有些硌硌棱棱的,不舒服。
我說:“沈哥,你這話有點不太受聽,我們是保姆不假,但我們不是奴隸。對雇主的話言聽計從的,那不是保姆是奴隸!
“雇主一旦提高要求,超出了我們應聘時規定的工作范疇,我們保姆有權拒絕!
“簽協議是保障自己的權益不受侵害,你還說格魯?我看你有點格魯!”
老沈嘿嘿樂了:“我就這么一說,你還給我上綱上線,你咋跟小趙一樣呢?”
我心里說,我要沒有跟趙姐一樣的,你也未必看我順眼。
我說:“我不是跟趙姐一樣,我是跟我自己一樣,只不過我有些觀點跟趙姐的觀點相同而已。你就說我剛才說的對不對吧?”
老沈在電話的另一端咳嗽了一聲,清清嗓子。
“我就事論事,不是單指你和小趙啊,你們倆做保姆,我感覺都有玩票的意思,你們跟真正生活所迫做保姆的不一樣——真正做保姆的,雇主要求啥,不都得消停地去做啊?生怕雇主給辭了。”
我說:“你這話我咋就不愛聽呢,你知道啥叫體驗生活啊?就是跟真正做保姆的一樣工作,那才叫體驗生活。見困難就躲開就辭職,那不是體驗生活,那才是玩票。
“體驗生活和玩票你都沒整明白,還跟我掰扯什么是生活所迫?什么是真正的保姆?”
老沈說:“我就說一句,你懟我這么多句?”
我說:“我還沒說完呢,女人因為生活所迫才出來做保姆。不是生活所迫,誰愿意干保姆近身伺候人的活兒?那除非是我這樣的體驗生活的人了。
“本來,都已經干了最不愿意干的保姆工作,還要委曲求全?那還有沒有點做人的尊嚴了?沒有尊嚴活得都不如狗?那還有啥意思啊?”
老沈說:“就拿我們司機來說吧,應聘的時候就說做司機,經常外出,休息時間不固定,就這些,我做了二十多年司機,許總讓我干啥我就干啥,讓我啥時候出車,我就啥時候出車,讓我開車去接誰,我就接誰。
“哪有愿意不愿意呀,啥尊嚴不尊嚴呢?上班就是掙錢混口飯吃,小趙還整個協議,那領導能樂意嗎?哪個領導雇人不想找個聽話的,還找個給自己上課的?”
我說:“雇主都是你這樣沒有尊嚴的人給慣壞的!”
老沈笑了,呵呵地笑,不想再聊這個話題了。
再聊下去,我倆也吵起來了。
老沈說得有點道理,小城就這現狀,領導和雇員都這水平。
想提高彼此的素質,還真挺難的。
我半開玩笑地問他:“要不然大許先生咋不是劉備呢,公司咋不能上市呢?因為他身邊沒有個給他上課的諸葛亮,都是你這樣盲從的關羽、張飛之輩。”
老沈笑得很嚴重,在手機的另一端估計快笑抽了。
我說:“不聊了,我得忙一會兒。”
老沈說:“忙啥呀?我能不能幫上忙?”
我想說我要寫會文章,你幫不上忙。
老沈又說:“晚上要是沒事,看電影去?”
媽呀,還看電影?再看電影,我就得對老沈負責了。
我說:“今晚不行,我約出去了。改天吧。”
還是退到一定的距離外,別再往前湊了。
晚上,許夫人要喝魚湯,我燉了一鍋魚湯。
炒了一盤青椒牛肉,又用砂鍋燉了一鍋酸菜白肉。酸菜白肉是老夫人吃。
主食我燜了米飯,烙了油餅。米飯是老夫人吃。油餅是許夫人吃。
我發現在許家做飯越來越有難度,之前在他家做飯就是一菜一飯,后來是兩菜一飯,現在基本是兩菜一湯,或者三菜一湯。
以前許家沒保姆,就簡單地吃。現在家里有保姆了,就開始花樣翻新。以前燒餅都是許夫人在外面買回來,現在家里有保姆了,也不在外面買燒餅了。
都是她教我怎么做,或者我倆一起在網上學習,然后就自己烙餅。
許夫人覺得外面的飲食不干凈,不衛生。
其實我愿意做飯,愿意學面點,但就是活兒多開始累了,下班的時間也延長,我心里有些不太痛快,但又沒法說出來。
雇主交給我的活兒都是一點點地增加的,工作時間也是一點點地延長的,有點溫水煮青蛙的感覺,等我覺得這份工作有些吃不消的時候,已經晚了。
我即使想說點意見,好像又說不出口了。之前一直都在做,怎么現在就開始挑肥揀瘦?
我還真沒有趙姐那兩下子,上一秒還談笑風生,下一秒就云淡風輕地拿出協議給你看,照協議工作,一點活不多做,太厲害了!
晚餐桌上,許先生狼吞虎咽地消滅掉三張油餅,兩碗魚湯,又吃了很多酸菜白肉,又干掉了半盤子牛肉炒青椒。
許夫人看著許先生:“你干啥呀?中午沒吃飯呢?還是在外面要飯要了一個月,咋吃成這樣啊?”
許先生苦笑:“別提了,早飯我就沒吃飽,喝那牛奶稀得溜的,不當飽,中午忙得沒來得及吃飯。這不是嘛,公司里出了個事,我跟律師團商量怎么解決糾紛——
“行了,不說公司的事了,說家里的事,你中午給我打電話咋回事呀?那么急?我當時旁邊有人,也沒聽清——”
許夫人就把她跟趙姐爭執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許先生說了。
許先生吃飽喝得,拿起一張餐巾紙擦拭著嘴角,把后背靠在椅子上。
他慢悠悠地說:“娟兒,趙姐來應聘的時候,是跟我簽了一份協議,中規中矩,沒啥格魯的,就是說不收拾馬桶,剩下的活兒除了紅姐的廚房她不管,家里角角落落都收拾,我看她收拾得挺干凈,沒啥說道啊?”
許夫人說:“她為啥不收拾馬桶?”
許先生說:“她就是不收拾馬桶,我也沒問為啥。”
許夫人嘆息一聲:“我也不是不能收拾,可最近幾天一收拾廁所我就惡心,聞不了廁所的味。”
許先生疼惜地伸手摩挲著許夫人的肩膀:“艾瑪,這女的都這樣啊?懷孕不懷孕都這樣啊?我想起來了,趙姐當時跟我解釋了,說她收拾自己家馬桶沒反應,要是收拾別人家的馬桶她就惡心,一天吃不下飯。”
許夫人說:“那我不能收拾,趙姐又不能收拾,那就換個保姆吧。”
許先生說:“咱老許家雇人,第一看人品,趙姐是朋友介紹的,人品絕對沒問題,她不會像表姐那樣扯老婆舌,也不會像小妙那樣欻尖賣快,她也不會像劉暢那樣糊弄老人錢。她又比蘇平爽快干脆,講理,再說她對咱媽也沒說的。干活呢?協議里規定的活兒,趙姐干得也沒問題,值得表揚,就是馬桶——”
許先生說到這里,忽然抬頭,咔吧著小眼睛看向我。
看我干啥呀?我也不收拾馬桶。我干的活兒夠多了,再多一樣我就炸毛了。我就避開許先生的目光,自己吃自己碗里的飯。
許先生就對許夫人說:“媳婦兒,家里一切都聽你的,你拿主意吧,用趙姐就給她打個電話,請她明天繼續來收拾家務。不用人家,我就給她結算工資。協議里寫了,主雇雙方都可以隨時終止協議,按天結算工資就行。她沒寫讓我補償工資啥的,這點比劉暢強多了。”
許夫人抬起一雙丹鳳眼,看向對面的老夫人。
老夫人說:“娟啊,我是喜歡小趙,文文明明的,不多言不多語的,那天看見我胳膊上起疙瘩,可著急了,就趕緊給我送醫院了。可她畢竟是保姆,哪有咱們娘們的關系近呢?咱家不能因為雇保姆的事鬧得都不愉快。海生不是說了嗎,你拿主意吧,你想換人,就換。”
老夫人說得挺有意思,許先生說的也挺有意思。
這母子倆呀,表面上都是讓許夫人做主,隨意更換保姆,但是兩人都把事情掰開了,晾曬在許夫人的面前。
許夫人是個聰明人,雇保姆,隨時隨地都能雇來,但要雇一個對她婆婆盡心盡力的保姆,還要沒什么缺點的保姆,那就有點難了。
就看許夫人怎么取舍了。
許夫人什么都沒說,只是微微一笑,說:“吃飯吧,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