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文斌的手指點著柜臺,噠噠噠地響。
王曉亮盯著那幾根手指。
真想一巴掌扇過去。
可這時候翻臉,就是遞刀子。抗拒檢查,妨礙校務,隨便扣個帽子,店明天就得關門。
無可奈何,只能配合。
他拉開抽屜,把一本厚厚的冊子拍在臺面上。
翻開。
里面夾著打印好的工資流水和簽收單。
“這是上個月的排班表,這是工資發放記錄,附帶每個貧困生的學號和聯系方式。”
孫文斌冷哼一聲,一把扯過冊子。
他掏出手機,照著上面的號碼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直接按了免提。
“喂,你是李強嗎?”
“學生科孫科長。你在江創超市做小時工?一小時多少錢?每天干幾個小時?有沒有克扣工資?”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去。
幾秒鐘后。
孫文斌直接掛斷。
撥第二個。
“你是張雪?”
“你在超市打工的工資足額發了嗎?”
接著還是掛斷。
連打五個電話。
孫文斌的臉越來越黑。
王曉亮就這么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黃學禮從貨架另一頭鉆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組長,我這邊查完了,沒發現違規商品。”
另外幾個檢查的老師也陸陸續續走過來,紛紛搖頭,表示一切合規。
眼鏡領導合上表格。
“搞得不錯。繼續保持,等后勤那邊的通知,收到通知就去交明年的承包費。”
“好的領導,慢走。”王曉亮點頭。
一群人呼啦啦地出了門。
王曉亮靠在柜臺上,長出了一口氣。
這關算是過了。
只要交了承包費,接下來一年的經營權就徹底穩了。
就算按過去的收入,房貸就是小意思。
再攢大半年,自已的店就能開起來。
到那時就踏實了。
放假期間去找找門面,這現在還是弱項,
國慶放假前兩天。
王曉亮正和李鳳霞核對兼職的工資表。
幾張白紙拍在了收銀臺上。
“誰是王曉亮?”
一個年輕的女老師。
“我是。”
“后勤處的,請在這里簽字。”
嘴里說著“請”這個禮貌用語,但態度一點都不禮貌。
王曉亮不明所以,低頭看去。
一個表格,上面的標題加粗放大:《關于校內違反規定的商業實體限期騰退的通知》的領取記錄。
王曉亮心里猛然一緊。
他沒動筆。
女老師看出他的遲疑,掏出手機開始錄像。
“我現在在江創學生平價超市一號店,已經把關于校內違反規定商業實體限期騰退的通知,送達到負責人王曉亮的手里,一共三份,包括二號店、三號店。這個視頻就是送達證明。”
收起手機和文件,轉身就走,一副得意的樣子,看來她對自已的工作表現相當滿意。
高跟鞋踩得咔咔響。
王曉亮抓起通知。
……近期查處部分校內商鋪售賣假冒偽劣產品,個別超市違規售賣煙酒,某食堂檔口囤積大量過期食品。這些行為,已經嚴重影響到師生們的身心健康,和學校良好的教學氛圍,為凈化校園商業環境,現對以下商鋪進行清退處理,限期七天內搬離。
直接略過官樣文章,視線掃向最下方的名單。
一長串名字。
挨個看下去。
整整十四家店。
江創學生平價超市一號店。
江創學生平價超市二號店。
江創學生平價超市三號店。
排在清退名單的最后三個。
前幾天檢查明明全都合格,還讓他等著交錢。
現在直接讓他滾蛋?
孫文斌干的?
不可能。
他一個學生科的副科長,不會有這么大的權力,不怕告嗎?
這絕對不是孫文斌能辦到的事。
王曉亮抓起手機,撥通了黃學禮的號碼。
他的手,控制不住的顫抖。
嘟嘟嘟的聲音響了很久。
電話接通。
“喂。”黃學禮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里有麥克風講話的回聲。
“老黃,清退通知怎么回事?”
“開會。等會回你。”
電話直接掛斷。
王曉亮死死捏著手機。
煩躁,驚慌,害怕,各種情緒攪和在一起。
這種煎熬持續了一個小時。
手機震動。
秒接。
“黃哥!”
“我剛看到通知。”黃學禮的聲音透著煩躁,“這事兒不對勁。”
“是孫文斌嗎?”
“不會,他沒有這個逼本事。我去打聽。先別慌,千萬別鬧事。”
言簡意賅,電話再次掛斷。
王曉亮走出店門,外面的風吹在臉上,心里的火卻越燒越旺。
十多分鐘后,黃學禮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你去一趟后勤處。”
“去那干嘛?”
“名單上的其他老板全跑過去了。我剛路過那兒,人全堵在辦公室里要說法。你也去。這種時候槍打出頭鳥,但法不責眾。人多勢大,或許能逼上面出面解釋。記住,絕不帶頭說話,更不要鬧事。”
“好,我現在過去。”
王曉亮掛了電話,直奔行政樓。
后勤處在一樓最東頭。
剛走到走廊,就聽見里面傳出劇烈的爭吵聲。
他也不敲門,直接推開。
原本就不大的辦公室里,擠了十多個人。
一群人圍著一張辦公桌。
辦公桌后坐著的,正是剛才發通知的那個女老師。
此時已經沒了剛才的傲氣。
她手里攥著座機話筒,臉色發白,肩膀不住地抖。
“憑什么清退我們!”
“合同還有兩年呢!當廢紙嗎?”
“七天時間讓搬走?幾十萬的設備我往哪搬?你們學校講不講理!”
“就是不打算讓我們活了是吧?我們堅決不退!”
十幾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耳膜生疼。
女老師根本插不上話。
她拿著話筒,對著那邊喊了幾句,聲音完全被淹沒。
王曉亮站在外圍。
沒出聲。
這些老板喊的,就是他想問的。
這不是針對他王曉亮一個人,這是一場無差別的清洗。
有人想把他們全趕走,騰出位置。
騰給誰?
女老師猛地站起來,把座機話筒狠狠砸在桌子上。
砰!
“你們安靜點!”她扯著嗓子大吼。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秒鐘。
僅僅一秒。
隨后爆發了更大的聲浪。
“你吼什么吼!砸我們飯碗還不讓說話了?”
“叫你們領導出來!今天不給個說法,誰也別想走!”
女老師一屁股跌回椅子上,眼淚直接飚了出來。
就在這時,大門口傳來一聲暴喝。
“各位老板,別吵了!”
王曉亮扭頭看過去。
門框邊站著一個人。
戴著眼鏡。
正是前幾天帶隊去他店里檢查的那個中年男人。
商業聯合管理組的眼鏡領導。
他伸手推了推鏡架,下巴微抬。
“請大家移步會議室。半小時后,我們挨個給大家解釋原因。”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如果對于我們的解釋還是不服,你們可以到上級部門去告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