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強這個人,就這么從王曉亮的世界里,蒸發了。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掏出手機想給劉新宇報個信。
可通訊錄中的劉新宇的名字有點重,讓他始終按不下去。
怎么說?
說強哥被帶走了,原因不明,可能跟保密單位有關?
在越洋電話中說這些?
搞錯沒有。
這個電話,不能打。
一個字都不能提。
直到這一刻,王曉亮才算真正想明白,當初周強為什么非要把黃學禮拉進來,把他作為最重要的合伙人之一。
黃學禮哪里是什么合伙人,他就是壓在這條船上,最重的那塊壓艙石!是狂風巨浪里,唯一能掌舵,不讓他們觸礁翻船的領航員!
政治智商……這玩意兒平時看不見摸不著,一旦出事,就是要命的東西。
還是等劉新宇回福城再說吧。
車子在夜色里悶頭開著,王曉亮的心思卻飄到了另一件事上——孫婷。
李樂無心之舉,就讓超市損失慘重。
萬一……孫婷要故意干點什么呢?
回到家,走進臥室,魏子衿打電話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海燕,真不是你想的那樣,就是……就是蘭香快生了,醫生說最好別太累。”
“你想想,婚禮一整天折騰下來,大人孩子都受不了,所以才臨時取消的。”
“對對對,人沒事,好著呢。”
魏子衿掛了電話,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長長地舒了口氣。看到王曉亮,她臉上那點強撐的笑意才垮下來,只剩下疲憊。
“曾海燕,跟個偵探似的,刨根問底。”
“她就那樣,嘴巴快,不饒人,還要事事問個清清楚楚。”王曉亮走過去,什么也沒說,坐在床的另一側,靠在床頭上,把她摟進懷里。
魏子衿知道他心里亂,也不多說,乖乖地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黃學禮說得對,消息到此為止,范圍絕對不能再擴大。
曾海燕那個大嘴巴,要是讓她知道了真相,那范圍不知能擴大到什么程度。
兩人就這么靜靜地抱了一會兒。
之后兩人一起去洗漱。
回到床上,魏子衿拿過電腦,放在腿上,開始研究她的視頻。
王曉亮則從床頭柜取出了那本改變他命運的書。
翻開了最新的一頁。
可看到的,并不是他以為的“易命三十一術”,而是一段文字。
【嗚呼!覽至此,若三十術感之深徹,能嫻熟運用而明其理,則建功立業,無疑矣。然汝若覺未足,更有鴻鵠之志,請續覽下文。】
王曉亮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心跳沒來由地開始加速。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如果把前面三十術都吃透了,用到滾瓜爛熟,那干出一番事業就沒什么問題了。
養家糊口更是不必多說。
但是,如果你不滿足,還有更大的野心,那就繼續往下看。
鴻鵠之志……
他當然有。
可他的手,就像被釘在了書頁上,遲遲不敢翻過去。
他開始反思,這前三十術,自已真的都掌握了嗎?真的“感之深徹”了嗎?
好像……沒有。
很多時候,他不過是遇到問題,才火急火燎地來翻書找答案,像個臨時抱佛腳的學生,哪算得上什么嫻熟運用。
他從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地往后翻。
“易命第一術:灑掃庭除,使身不近穢;肅潔儀容,使穢不附身。勿臥于污穢熏天、雜然無序之所,勿寢于陰暗潮濕之地。”這個完全做到了,而且養成了習慣,不做都難受的那種。
“易命第二術:應時而興,應時而食,應時而作,應時而息。四時有序,心神乃一。”這條也基本做到了,就是有些特殊情況下不得已晚睡,但晚睡的時候會內疚。
……
每一術,每一個字,他都看得無比仔細,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復盤著自已運用這些術法的每一個場景。
魏子衿把電腦放回床頭柜,看見他一臉嚴肅地捧著個一本舊書,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老公真用功!”
她聲音很輕,帶著沐浴后的清香。
“別想太多了,強哥會沒事的,我相信他。”魏子衿鉆進被窩,“我先睡了,你也早點睡。”
“嗯。”王曉亮親了親她的額頭。
魏子衿的溫柔讓他緊繃的神經松快了一點,但睡意全無。
他又把前三十術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感覺沒什么大的疏漏。
建功立業,似乎也夠了。
可“鴻鵠之志”這四個字,像有魔力,在他心尖上撓癢癢。
誰不想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緊張,興奮,還夾雜著一絲他自已都說不清的恐懼。
最終,手指捻起書頁,翻開了那嶄新的一頁。
字數很少。
【易命第七術:不貪者,貪之上境也。】
什么玩意兒?
易命第七術?
王曉亮徹底懵了。
他靠在床頭的身體,猛然坐直了。
他猛地往前翻,但又不敢使太大的力,怕吵醒了魏子衿,更怕翻爛了書頁,一頁,一頁的找。
易命第一術,第二術,第三術……
易命第六術:今人多趨捷徑,然未察其徑塞途擁,而康莊之衢,闃其無人。若行事覺輕安自得者,此即汝之坦途也。
再翻一頁。
易命第六術:天時至,氣運生,體察而順應之。若能與道偕行,則如順水行舟,無往不利。
兩個!
他媽的,竟然有兩個第六術!
他之前竟然一次都沒有發現!
冷汗“唰”一下就濕透了后背。
他總以為自已看命書的時候,是精神最集中的時候,最認真的時候,現在看來,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狗屁的集中!
他想給自已找個借口,可能是每次看都太緊張,太急著找答案,所以忽略了標題。
或者這命書會自已改字,故意給自已設下陷阱。
但這兩個借口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已一巴掌扇了回去。
如果,如果自已真把這本命書當成逆天改命的神器,真的做到了“竭誠以赴”,為什么不抄一遍?或者多抄幾遍,哪怕只要動筆抄一遍,這個低級到可笑的錯誤,根本不可能發現不了!
自已根本就沒做到!
再看這第七術的內容。
“不貪者,貪之上境也。”
不貪,才是貪婪的最高境界。
王曉亮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抽了一個大嘴巴子。
命書上說,前三十術足以建功立業。
是自已不滿足,是自已心里還惦記著那所謂的“鴻鵠之志”。
這不就是貪嗎?
這本破書,就靠著這簡簡單單的幾行字,把他這個人,把他心底最深處的欲望,拿捏得死死的。
它早就料到了他會不滿足,早就料到了他會繼續往下翻。
它就在這里挖了個坑,一個專門等著他這種“貪心不足”的人,自已往里跳的坑。
他又不得不承認命書的神奇,這兩頁,短短的幾十個字,就把他戲耍了兩次。
不,是精準的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