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學禮的話,戳破了王曉亮心里最后一點僥幸。
電話掛斷,他整個人都泄了氣,車窗外的陽光刺眼,心里卻半點光都透不進來。
撤?
憑什么!
那可是他的心血和智慧!
那是李樂他們三個,一把水果刀舞得飛起,一刀一刀切出來的引流密碼!
是他擴張的底氣!
是他在整個江大的所有超市中,營業額獨占鰲頭的法寶。
就因為一個叫孫文斌的雜碎,一句“不在范圍,影響環境”,他所有起早貪黑的努力,就全都完了?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王曉亮不信這個邪,抓起手機,翻出周強的號碼撥了過去。強哥腦子快,興許有辦法。
“嘟……嘟……”
鈴聲響了很久,就在王曉亮以為要自動掛斷時,對面直接給掐了。
手機被他一把扔在副駕駛上,調低座椅,靠了下去。
怎么辦?還能怎么辦?
一個名字從腦海里蹦出來——宋毅副校長。
可這念頭剛冒頭,就被他自已摁了回去。找宋校長?說什么?
人家綜治辦理由正當,白紙黑字的承包合同擺在那,店鋪門口那塊地,沒有寫。確實可以說不歸在合同范圍。人家是按規定辦事,有理有據。宋校長那兩袖清風的樣子,怎么可能幫助自已違規。
這事,從規矩上講,他輸得一干二凈。
那股無力感再次涌了上來,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他第一次這么清楚地感覺到,在學校這個龐大的體系里,個人有多渺小。
人家甚至不需要耍什么陰謀詭計,只需要動動嘴皮子,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能讓個人的一切心血付諸東流。
這感覺,比挨一頓揍還憋屈。
他逼著自已冷靜。
解決不了孫文斌,就得先解決孫文斌帶來的麻煩。
李樂他們三個快刀手,總不能因為這事就把人開了。還有那三個新買的大冰柜,現在也成了個占地方的鐵疙瘩。
他拿起手機,給孔秀云撥了過去。
電話剛響了兩聲,就被掛了。
應該是在忙。王曉亮心里琢磨著,這冰柜還是得找強哥,處理二手貨,他是專業的。
心口堵得難受,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更操蛋的是,這一切,僅僅是因為一個心胸狹隘,手里卻捏著點權力的小人。
手機嗡嗡震動,是孔秀云回了過來。
“喂,曉亮。”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一股子疲憊,像是幾天沒睡覺一樣。
王曉亮心里一跳,脫口而出:“孔姐,你沒事吧?聽著怎么這么累?”
“沒事,店里最近事多。”孔秀云的聲音頓了頓,“你找我,有事?”
王曉亮知道這是生意好到腳不沾地。
“要不我過去搭把手?”
“不用,你那攤子也夠你忙的了。說吧,什么事?”
王曉亮這才把水果攤的事說了:“……就這么個情況,鮮切水果是做不成了。李樂他們三個,刀工好,手腳也麻利,人也老實本分,我想問問,鴻賓小樓那邊,能不能安排一下?”
“沒問題。”孔秀云答應得異常干脆,“你讓他們直接過來,我來安排。”
“謝謝孔姐!”王曉亮心里一暖,“我讓他們三天后,去找你報到。”
掛了電話,他心里總算松快了些,至少兄弟們的飯碗保住了。他立刻給李樂打了過去。
“小三子,跟你說個事。”
“王老板,啥事?”
“這幾天,你多進點水果,能賣多少賣多少,就當清倉了。三天后,你去鴻賓小樓找孔經理報到,以后去那邊上班,我一會把電話發給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怎么了,王老板?”李樂的聲音有點緊,“是我干錯啥事了嗎?”
“不是你的問題,是咱們的水果攤,學校不讓擺了。”王曉亮盡量讓自已的語氣聽起來云淡風輕。
“為什么不讓擺了?”李樂的音量瞬間高了八度,“我姑不是說你去找關系了嗎?還說你肯定能辦成!”
王曉亮沒吭聲。
李樂在那頭急了:“是不是前天在派出所,罵我的那個王八蛋搞的鬼?你告訴我他是誰,老子去修理他!”
這小子,真是個炮仗,一點就著。
“不是他,別瞎想。”王曉亮趕緊否認,“就是咱們違規,占道經營了。這事就這么定了,你們三個都過去,工資不會比現在低。”
他真怕李樂這愣頭青再去惹事,到時候就徹底沒法收場了。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時,周強的電話才打了過來。
“喂,曉亮,不好意思啊,剛才手機落車上了,沒聽見。”
“強哥,沒事。”
王曉亮把綜治辦和孫文斌的事,一五一十地又說了一遍。他本以為,以周強的性子,會想出更高明的主意,或者至少會罵幾句娘,再跟他一塊出主意。
可周強聽完,卻出奇地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聽著有些飄。
“聽大黃的吧,撤了。”
王曉亮愣住了。
“這種小人,最難纏。你現在跟他硬碰硬,就是拿雞蛋碰石頭,犯不上。咱們先避一避,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以后有機會,再連本帶利地找回來。”
周強的話很理智,也很有道理,可王曉亮聽著,總覺得味兒不對。
“曉亮,”周強繼續說,“你也不用為這點事灰心。說句心里話,你現在已經是個很不錯的生意人了,腦子活,肯吃苦,還講義氣。就憑你這本事,到哪兒都餓不著。別太擔心。”
這話聽著像安慰,可怎么越聽越像……蓋棺定論?
王曉亮心里那種怪異的感覺越來越重。
“那個……”周強似乎想說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后化成了一句。
“兄弟,再見。”
電話被掛斷了。
王曉亮舉著手機,聽著里面傳來的“嘟嘟”忙音,整個人都懵了。
再見?
周強從不跟自已在通電話時,說再見的,而且說得那么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