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亮和周強就這么看著羅必勝,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桌上的烤肉已經涼了,有些發黑,酒杯里的酒紋絲不動,酒杯邊上有油膩的指印。
一個曾經的富家大少,掉進糞坑,被人硬生生拎出來,沖洗干凈,又給安放在了一個嶄新的起點上。
這故事,光是聽著,就讓人后背發涼。
許久,王曉亮才端起酒杯,跟羅必勝碰了一下,清脆的響聲打破了沉寂。
烈酒滾過喉嚨,灼燒感讓他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必勝,問你個事兒。”
羅必勝一口干了杯中酒,此刻的他,眼神清澈得嚇人:“亮哥,你問。”
“如果,三叔沒管這事,沒幫你出這口氣,你會怎么對付李來福?”
羅必勝先是咧嘴一笑,隨即那笑容慢慢收斂,臉上浮現出一股子混雜著狠厲與決絕的神色。
他一字一頓,吐出三個字。
“殺了他。”
空氣凝固。
王曉亮和周強驚訝的先看著他,然后再看周圍的人。
看著兩人瞪大的眼睛,羅必勝突然“噗嗤”一聲,接著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他連連擺手,“我現在哪敢啊,我這條命是我三叔和文叔給的,不能再讓他們失望了。”
“你小子就是沒事找抽型的。”王曉亮笑罵了一句。
“說真的,你會怎么辦?”他是真想知道答案。
羅必勝伸出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用這里。”
“嗯?”
“弄死他,那是最低級、最蠢的報復。我可能會去稅務局舉報他偷稅漏稅,去工商局舉報他賣假煙假酒,實在不行,就去勞動局舉報他用工違規。”
“隔段時間撓他一次,讓他不得安寧。”
“三叔說過,即使報警也得懂得法律再報,我記住了。同樣是實話和實情,懂和不懂的報警的效果大不一樣。”
他拿起一串肉,用嘴撕下一塊,邊嚼邊說。
“他那幾個超市的店員,好幾個都是我們網吧的會員,平時聊天吹牛逼,我耳朵可尖著呢,他們內部的窟窿,我聽得一清二楚。”
王曉亮腦子里一道電光閃過。
“前陣子李來福的超市被查,是你干的?”這還是王曉亮聽羅必勝說的。
羅必勝搖搖頭,干脆利落。
“不是我。我就等著看三叔給他準備的大餐呢,我那點小打小鬧,端不上臺面。”
不是他?
王曉亮的腦海里,閃過梁雅妮那張因怨恨而扭曲的臉。
應該就是那個瘋女人?
周強在一旁聽得是感慨萬千,他重重地拍了拍羅必勝的肩膀。
“兄弟,你小子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老話說慈母多敗兒,這話一點不假。可你媽,偏偏在最關鍵的時候,一個舉動救了你!她那天如果不找金首飾,不找你三叔求救,繼續幫你掩蓋,你就完了。就是你這性子,你這經歷,換個人,沒你三叔這種高手拉一把,現在墳頭草恐怕都長得老高了,最次也是個無期。”
羅必勝重重地點頭。
“真的,我現在回想起來都后怕。那天我媽要是不找那些首飾,我就徹底完了。一步錯,步步錯,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王曉亮聽著兩人的對話,心里也五味雜陳。
“父母,就是天生的貴人。”他輕聲說,“不光是我們,很多人,在被社會毒打之前,都意識不到這點。這輩子,絕大部分的人,最初的貴人,就這兩個。有些人可能一輩子就這兩個,可惜啊,太多人到死都不明白。”
“強哥,對不住。”王曉亮想起了周強無父無母。
“沒啥對不住的,他們給了我生命,肯定是天大的貴人。”
王曉亮的心中,又想起了命書上的那句話。
父母者,天授貴人也。
羅必勝也深以為然。
“我現在懂了。要不是我爸媽,三叔憑什么管我這么一只臭蟲。”
“所以,我想考江大的研究生。”
“什么玩意兒?”王曉亮和周強異口同聲,直接愣住了。
“我底子太差了,高考才一百多分,我知道難如登天。但現在網上課程那么多,我可以在網上學,只要肯下功夫,總有希望。”羅必勝的語氣很平靜,完全不像是一時沖動,“這事兒我誰都沒說,就想偷偷干,等哪天真考上了,給我爸媽一個驚喜,我覺得他們會很高興。”
“當然,得先把精科的本科文憑混到手,這個不難。”
“亮哥,強哥,這事兒你們千萬替我保密,別告訴我三叔,也別讓我爸媽空歡喜一場。”
周強上上下下打量著他,一臉的好奇:“哎,我說必勝,你小子今天怎么跟換了個人似的?這么大的事,怎么突然就想說了?對于你來說,我可還是個外人,你當著我的面扒自己的傷疤,不難受?”
“你還別說,你小子語言表達能力不錯,故事講的真叫驚心動魄,有三分新宇的影子。”
羅必勝嘿嘿一笑,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三叔走的那天,我就想通了,人得自己走出來。”
“我在網上查過,心理專家說,把心里最爛、最見不得人的事兒說出來,就是治好內向的鑰匙。你得先自己敢面對,別人才能接受你。”
“當然,亮哥是我第一個想說的人,也是我第一個傾訴目標。”羅必勝轉向王曉亮,“我就琢磨著,要是當著嫂子的面,我都能把這事兒坦然說出來,那我就真牛逼了,算是邁出一大步了。”
他話鋒一轉,擠眉弄眼地看向周強。
“強哥,今天你在這兒,算是給我降低難度了。”
周強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咂摸了一下這話里的味兒,臉瞬間就黑了。
“嘿!你小子拐著彎兒罵我丑是吧?”
“你他娘的意思是,要是有個大美女在,你難度就爆表了,我這個丑八怪來了,難度系數直接降到新手村了?”
羅必勝嘿嘿直樂,端起酒杯就敬酒,打死不接話。
那默認的賤樣,比直接承認還氣人。
“好你個羅必勝!剛敢開口說話,就拿你強哥開涮!”
羅必勝站起身,鄭重其事地端起酒杯:“來,強哥,重新認識一下,我叫羅必勝,必須勝利的那個必勝,以后請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