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世界,難道就是由一場又一場的飯局構成的?
談生意在飯桌上,拉關系在飯桌上,賠罪道歉在飯局上,慶祝成功,更離不開飯局。
王曉亮覺得最近參加的飯局太多了。
還別說,飯局真的可以辦成事!
昨晚方東旭那頓飯,就直接促成了今天這場談判。
上午九點,雙陽咖啡。
店里音樂舒緩,幾個客人零散地坐在角落,點上一杯咖啡,看著面前的電腦,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誰也想不到,咖啡店最深處的一張六人桌,氣氛卻沒有那么輕松。
王曉亮坐在最里面,中間是周強,旁邊還空著一個位置,那是給孔秀云留的。
對面,是三個男人。
方東旭坐在王曉亮正對面,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他卻一眼沒看,只是低著頭,手里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筆。
筆尖在指間來回跳動,泄露了他內心的焦躁。
他旁邊的是開業那天見過的那個黑衣男人,今天換了件米黃色外套,淺色的衣服襯托他黑著的一張臉,更加明顯的黑,他一只耳朵戴著耳機,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劃拉。
看來任何一個短視頻都留不住他了。
他面前,突兀地擺著一張一百元的現金。
那是方東旭的錢。
王曉亮他們面前的三杯拿鐵,就是方東旭用這張錢買的。
當時他把錢拍在桌上,放在小黑哥的面前時,對著吧臺的服務員吼了一嗓子:“三杯拿鐵,不用找了!”
最邊上的男人,打扮得相當扎眼。一頂深色禮帽,壓不住滿頭張揚的臟辮,鼻子上還打著閃亮的鼻釘。除了臉和脖子,所有裸露的皮膚,都布滿了紋身,全是些看不懂的英文縮寫和西方神話圖案。
他既不看手機,也不看電腦,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店里的每一個細節。
三個合伙人,涇渭分明地坐著,零交流。
空氣安靜得讓人難受。
這三人,是發小,曾經兄弟相稱,一起打過架,一起泡過妞。
好到能分享彼此初夜的細節。
可現在……
王曉亮看著眼前的三人,才算徹底明白,昨晚方東旭為什么會在酒桌上哭得那么慘。
就因為合伙開了這家咖啡店,現在已經鬧到幾乎不說話。
方東旭哭著說,前幾天,中間那個黑臉哥們兒和這個臟辮帥哥,為了一筆裝修賬,在店里直接動了手。兩個大男人,像小孩一樣扭打在一起,他根本拉不開。
最后沒辦法,方東旭自己報了警。
警察來了,看著三個狼狽不堪的“老板”,也是哭笑不得。
發小……鬧到報警……
這生意做的,真是六親不認了。
王曉亮腦子里不由得蹦出范奇山劃掉的那個“火”字。
爆,變成了暴。
暴利,暴力,風暴。
當初開店的激情和夢想,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場吞噬友情的風暴。
周強倒是氣定神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著咖啡,偶爾還跟王曉亮扯兩句“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廢話。
還刻意說他最近還看上一間很不錯的門面。
可王曉亮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是在搞壞三人的心情,他也在等。
等孔秀云。
孔秀云不是沒來,而是去了后堂。
她正帶著鴻賓樓的主廚和一個相熟的裝修師傅,在后廚勘察。
這家店位置絕佳,但要改成中式酒樓,廚房、排煙、消防,全都要大改。
后廚的改造潛力和成本,才是這次談判的命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對面的臟辮男人明顯不耐煩了,他摘下禮帽,隨手扔在旁邊的空位上,一頭臟辮甩了甩,煩躁地抓了抓頭皮。
“我說,到底還談不談了?大早上的把人叫過來,就干坐著喝咖啡?”他聲音沙啞,火氣很沖。
看來臟辮雖然省去洗頭的煩惱,但卻增加了頭癢的痛苦。
似乎還容易讓人的火氣變得很大。
不然那些黑人臟辮 bro,總是一種仇恨世界的模樣。
方東旭轉過頭,嘴唇動了動,看了一眼旁邊的黑臉男人,又把話咽了回去。
黑臉男人依舊盯著手機,頭也不抬地冷哼一聲:“急什么?趕著去投胎啊?”
“你他媽說誰呢!”臟辮男人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來。
“是不是皮又癢癢了。”
桌上的咖啡杯被震得跳了一下,咖啡濺出幾滴。
“說你呢,怎么著?”黑臉男人終于放下手機,抬起頭,針鋒相對地頂了回去。
“我看你鼻血還是流少了。”
“你倆能不能消停點!”方東旭終于崩潰了,低吼了一聲,聲音里全是疲憊和絕望,“還嫌不夠丟人嗎!”
“你們倆除了打架,斗嘴,能干點正事嗎?”
店里其他客人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這店沒有我的設計,能裝修成這樣。”臟辮男吼聲更大了。
“誰不干正事,方東旭你把話說清楚,這店是誰找人裝修的,是誰找人快速把食品證給辦好的。”
小黑哥也不依不饒。
“你還好意思說裝修,裝修你黑了多少錢。別以為我不懂。”臟辮男把攻擊目標轉向小黑哥。
“我靠……說什么呢!”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后廚的門開了。
孔秀云走了出來。
她身后跟著兩個人,正是鴻賓樓的主廚和那個裝修師傅。
“兩位師傅辛苦了,今天就到這里,你們先回去吧。”
孔秀云的聲音不大,卻瞬間澆滅了即將爆發的爭吵。
她打發走兩位師傅,徑直走到桌前,在周強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整個過程,她一眼都沒看對面的三個人。
周強身體微微側傾,輕聲問她:“怎么樣?”
一瞬間,桌上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孔秀云搖了搖頭。
看到這個動作,方東旭的臉色更難看了。那個臟辮男人,也泄了氣似的重新坐了回去,嘴角撇了撇。
“裝修師傅看了,說能改。”
孔秀云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繼續。
“但是,要改成咱們要的樣子,工程量很大。廚房全部要重做,上下水、排煙管道、消防系統,都要重新鋪設,他說……改造成本會非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