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來福依舊是早早到了店里,他自認為能守住店是他能成功的法寶之一。
他堅信,勤能補拙,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雖然他來的早,但夜班的店員可不敢走,反而要表現得更賣力。
茶蛋,關東煮,烤腸,熱狗,三明治,這些早高峰的熱銷產品。
是他們早上工作的重點。
一輛廂式貨車停在了超市門口,發出輕微的剎車聲。
一個搬運工跳下車,熟練地打開后車門,開始一箱一箱地往店里搬貨。
“這邊,放這邊!”李來福叉著腰,像個將軍一樣指揮著,“飲料都碼到倉庫里去,零食放貨架后面,別擋著路!”
店員也趕緊跑過來幫忙。
李來福看著一箱箱印著“康師傅”、“可口可樂”字樣的紙箱被搬進自己的地盤,心里涌起一股滿足感。這些都是現金呀。
搬運完畢,簽單結賬。
搬運工擦了擦汗,對著門外的司機喊了一聲:“往前開幾米,停一下,下一家是蟲蟲網絡。”
李來福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蟲蟲網絡?
他下意識地走出店門,瞇著眼睛看向隔壁那家裝修得花里胡哨的網吧。
怎么回事?蟲蟲網吧不是不賣吃的喝的嗎?那個姓羅的網管不是說他們老板有規定,專心做上網服務,不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嗎?
李來福心里一陣嘀咕。
他本以為這幫搞互聯網的年輕人都是眼高手低,看不上這一瓶飲料一盒泡面幾毛幾塊的小錢。
怎么突然就開竅了?
不過,他隨即又冷笑一聲。
開竅了又怎么樣?最關鍵的,煙草專賣許可證,他們辦得下來嗎?
他的超市辦了,100米之內不能有第二家。
只要他們敢賣煙,自己一個電話打過去,就夠他們喝一壺的。
想到這里,李來福心里踏實了不少。他倒要看看,這幫毛頭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樣。
他站在自家超市門口,抱著胳膊,擺出一副看好戲的架勢。他不是真的關心對方進什么貨,只是想確認一下,他們到底進了多少,是不是瞎胡鬧。
然而,站在街邊,接貨的人他認識。
王曉亮!
竟然是王曉亮!
貨車門一開,他就利索地和搬運工一起,把一箱箱飲料往網吧門口的推車上搬。
一股無名火“蹭”地一下就從李來福的心底躥到了起來。
他去了網吧?
難道……難道是王曉亮提議讓網吧也開始進貨賣東西的?
對,一定是這樣!這小子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報仇?
李來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真可惡!
不過,轉念一想,李來福又強行安慰自己。
哼,他王曉亮就是個打工的命!大學生怎么了?名牌大學畢業又怎么了?在我李來福面前,還不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傻子!還不是讓我這個小學都沒有畢業的人,玩的團團轉。
李來福在心里惡狠狠地咒罵著王曉亮,絲毫沒有意識到,蟲蟲網絡之所以會成為他的直接競爭對手,完完全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如果不是他因為兩箱紅牛的事,把王曉亮罵得狗血淋頭,還順帶著把蟲蟲網絡和羅必勝也一起羞辱了一遍,事情根本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可惜,李來福對自己很滿意,永遠不會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只會把所有的過錯,都歸咎于那個被他耍了后灰溜溜逃跑的年輕人。
不!我沒有耍他,工資給他開了,分紅給他分了,我這樣良心的老板兼合伙人已經不多了。
而且很多成本都沒有跟他算,比如裝修成本等等。
不然他的工資都拿不全。
我已經夠好的了!
另一邊,王曉亮當然看見了站在對面超市門口,像一尊門神似的李來福。
那道幾乎要噴出火來的視線,他不可能感覺不到。
換做是昨天,他或許還會心里難受,會覺得尷尬,會不知所措。
但現在,那點殘存的難受,就像水滴落入大海,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來了。
他只是專心致志地搬著貨,把一箱箱沉甸甸的飲料和零食從貨車上卸下來,碼放到推車上。他一眼都沒有多看李來福。
道不同,不相為謀。從他離開超市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是陌路人。
若察其信劣,急避如避刃。
對于這種人,就是遠遠的躲開,太晦氣了!
羅必勝也從網吧里出來幫忙,他看到王曉亮額頭上見了汗,便伸手要去接他手里的箱子。
“別動,你再幫我,我賺這錢真有些難受了。”
王曉亮側身躲開了:“再說,你上了一夜班,快去歇著吧。”
羅必勝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沒事,我們夜班是一人四個小時輪班睡的,不累。”
說著,他也加入了搬運的行列。
兩個人,再加上供貨商的搬運工,效率很高。很快,小山一樣的貨物就堆在了網吧的吧臺前。
貨物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到指定的位置,王曉亮拿起美工刀,劃開紙箱的膠帶封條。
他開始動手,將一瓶瓶飲料、一包包零食,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吧臺后方那個嶄新的貨架上。
這個貨架是昨天連夜組裝起來的,專門用來陳列商品。
王曉亮碼放得極其認真,同類商品放在一起,生產日期朝外,一目了然。整個貨架看起來清爽又美觀。
供貨商張哥的搬運工遞過來一張三聯的送貨單。
單子上用最簡單的字,清晰地寫著貨物的名稱、單價和數量。
王曉亮接過單子,看完價格,用手機計算器算了一遍后,確認沒錯,微信把錢轉給了批發商張哥。
御人當以疑始,必待其事畢。
合作從懷疑開始,直到結束,批發商張哥當然也是合作的一個環節。
然后他拿出筆,在最下面總價的那一欄旁邊,自己又加了一行。
他計算了一下,然后在后面寫上了一個新的總價,這個價格是在進貨價的基礎上,加了百分之十的利潤。
做完這一切,他才把這張單子交給了羅必勝。
“必勝,你點一下貨,看看數目對不對。”
羅必勝接過單子,開始對照著上面的清單,仔仔細細地清點貨架上的商品。
他一樣一樣地核對著,確認無誤后,目光落在了單子最下方的價格上。
然后,他愣住了。
“亮哥,這……”羅必勝有些吃驚,他指著單子上的價格,“你是不是應該自己抄一份留底?這上面可有批發價呢。”
說著,他掏出手機,翻出了昨天在李來福超市偷拍的那些商品價格照片。
他對比了一下,臉上的驚訝更濃了。
“不對啊亮哥,你這價格……我們老板不是說,就按照對面超市的價格賣就行嗎?你這個定價,比李來福那邊低太多了啊!”
王曉亮看著羅必勝不解的樣子,平靜地解釋。
這當然是他深思熟慮過的結果。
其實,飲料的平均利潤空間,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之間浮動。而像薯片、辣條這類零食,利潤率最高甚至能達到百分之三十五以上。
他之所以按最低的利潤百分之十計算,完全是想留一部分利潤給蟲蟲網絡。
蟲蟲的老板給了他這個機會,這是一種從天而降的好運,他無法拒絕。
可是,他不能心安理得地白拿這份好運,更不能讓對方一分錢都賺不到。
在他看來,如果自己把利潤全部吃掉,讓網吧白白搭上場地和人力,那和直接侵占對方的利益,又有什么區別?
“必勝,你就按我這個價格來吧。”
“不然,這個生意我就不干了。”
“其實你們完全可以直接找批發商的,我現在就把電話給你。”
這不是威脅,而是他的底線。
“……好的,亮哥。”羅必勝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他從柜臺里拿出了錢,仔細數了兩遍之后,遞給了王曉亮。
貨款是一萬零一十八,他加了百分之十的利潤,總價是一萬一千零一十九塊八。
王曉亮劃去了零頭。
這一單,他凈賺了一千一百塊。
這錢來的太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