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到了原本約定發工資的日子。
這一天,李來福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絕口不提發工資的事。
員工們私下里議論紛紛,但沒人敢當面去問。
隔天。
晚上七點,正是白班和夜班交接的時刻,超市里人來人往,一片忙碌。
李來福不知從哪拿出一個黑皮本和一個計算器,上面還有一盒印泥,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曉亮,過來一下,咱們今天發工資。”
王曉亮跟著他走進了收銀臺后面的小倉庫。
倉庫里堆滿了各種貨物,只留下一條窄窄的過道。空氣中彌漫著紙箱和塑料包裝的混合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
李來福指了指幾箱疊起來的礦泉水,“坐。”
他自己一屁股坐到對面的貨堆上,一摞加多寶的箱子被他壓得微微變形。
他又隨手從旁邊撈過幾件扁平的貨品,在兩人中間壘起一個歪歪扭扭的“桌子”。
“就這兒吧。”李來福拍了拍那個臨時搭建的桌面。
王曉亮覺得這場景滑稽又荒唐,發個工資而已,何必搞得跟地下接頭似的。
“把夜班的兩個先叫進來。”李來福吩咐道。
很快,兩個上夜班的年輕小伙子擠了進來,倉庫本就狹小,這一下更顯得擁擠不堪。
李來福從兜里掏出一沓現金,數出兩份,遞了過去。
“來,這是你們這個月的工資。”
他推過去一個破舊的硬皮本子和一支筆,“在這上面寫一下,收到幾月份工資多少錢,簽個名。”
兩個小伙子接過錢,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本子。
李來福又補充了一句:“養老保險,包括在里面,也寫上。”
王曉亮這才注意到,本子上已經有了幾行字跡,格式都一樣。
他瞬間明白了李來福搭建這個“辦公桌”的必要性。這不僅僅是發工資,更是一場撇清責任的表演。
兩個夜班員工寫完簽字畫押,拿著錢,開心的擠出了倉庫。
接著,是另外兩個全職的白班員工。
同樣的流程,數錢,簽字,畫押。
每個全職員工的工資都是四千塊。
王曉亮看著本子上一個個簽下的名字,心里算著賬。全職四個人,就是一萬六。
然后是三個兼職的。
兼職的流程簡單一些,不需要在那個大本子上寫收據,只需要在一張打印出來的兼職工作表上簽個字按手印就行。
他們的工資按小時計算,這個月做得最多的一個,拿到了兩千八百塊。
梁燕妮拿到了一千九百塊。
所有在職員工的工資都發放完畢。
就在王曉亮以為要輪到自己的時候,倉庫的門被推開一道縫,小枝探進頭來。
“爸……”她怯生生地開口,“這個月我干了兩天的工資……”
李來福的臉瞬間沉了下來,他抓起那個硬皮本子,猛地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工資?你還有臉要工資?”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狹小的倉庫里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直播兩天,一件貨都沒賣出去!廢物一樣的東西,還好意思來領工資?滾!”
最后那個“滾”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小枝的臉刷地一下白了,眼圈瞬間就紅了,她沒敢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跑了。
倉庫的門被她帶上,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王曉亮覺得李來福是在罵自己。
李來福罵他女兒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指著他的鼻子罵。
李來福大概是罵爽了,他重新坐正,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大團濃白的煙霧。
王曉亮能清晰地聞到,那煙味里,混合著一股濃烈的大蒜味。
“曉亮啊。”
“該發你的工資了。”
他慢條斯理地把煙灰彈在地上。
“你呢,這個月比較特殊。前半個月,是普通職員,后半個月,是店長。”
他像個精明的會計,開始計算。
“職員是四千一個月,店長是五千一個月。這么算下來,你這個月的工資,是四千五百塊。”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王曉亮的反應。
王曉亮沒有說話。
李來福繼續說:“前幾天你不是買了兩箱紅牛回去喝嘛。一瓶六塊錢。兩箱,一共四十八瓶,總共是二百八十八塊。”
他居然按零售價計算的。
他拿起桌上的計算器,按了幾下。
“四千五百,減去二百八十八,你這個月到手的工資,是四千二百一十二塊。”
李來福從那一沓現金里,仔細地數出四千二百一十二塊錢,推到王曉亮面前。
“來,曉亮啊,你也給我寫一個,跟他們一樣。”他把那個硬皮本子和筆,也推了過去。
王曉亮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下了“收到工資肆仟貳佰壹拾貳元整 ,其中包含養老保險。”,然后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來福湊過來看了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黃的牙。
“嘿,你這字,寫的是真不錯!”
王曉亮不說話,也不走。
李來福的臉上堆著笑,“工資算完了,現在咱們算一算,咱們倆的分紅。”
王曉亮看著李來福那張油膩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雖然刻薄、粗鄙,但似乎……還能做到說話算話。當初說好的百分之二十股份,看來要兌現了。
一絲欣慰和期待,悄然在他心底升起。
轉而變成了激動。
“那我們算算這個月的效益,看看咱們能落多少錢。”李來福說著,從身后的貨堆里,又翻出一個更大的本子和一沓打印好的報表。
他在大本子上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一邊念叨,一邊寫。
“這個月,從開業到現在,總營業額是,八十三萬八千二百一十七塊五毛三。”
他把報表上的數字,工工整整地寫在本子上。
八十多萬的營業額!王曉亮是知道的,他每天下班都會在收銀機上,查一下總額。
“貨款支出,七十一萬四千五百七十四塊零二分。”
“人員工資,剛才都發了,加上你的,總共是兩萬一千五百塊。”
“水電費,這個月是一千五百八十六塊。”
“還有一些報損的,貨架上磕了碰了,過期了不要的,不多,四百五十七塊。”
李來福每寫一筆,王曉亮就興奮一些,這些都是按實際發生的在算。
八十三萬八千的營業額,減去七十一萬四千的貨款,還剩十二萬四千。再減去兩萬一千五的工資,還剩十萬二千五。再減去水電和損耗的兩千塊左右……
利潤超過十萬!
王曉亮感覺自己的血液都開始沸騰了。
這么算下來,再減去房租,就算房租一萬,也還有九萬多的純利潤!
九萬多的百分之二十……那就是一萬八千多塊!
一萬八的分紅,再加上自己到手的四千二百多的工資,第一個月,收入就超過兩萬二!
如果再加上自己晚上寫字直播的收入,一個月豈不是要沖著四萬去了?
王曉亮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看著李來福肥胖的背影,甚至覺得有那么一絲可愛。之前的那些不快,那些被辱罵的憋屈,此刻都忘了。
就在王曉亮暢想著自己月入三萬多的美好生活時,他看見李來福在“損耗”那一行下面,又慢悠悠地寫下了兩個字。
房租。
王曉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最關鍵的一項來了。
他看到李來福在“房租”兩個字后面,寫下了一個冒號,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