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人……
王曉亮咀嚼著這兩個字,腦海里一片混沌。
命書上的話玄之又玄,卻又好像直指人心。
易命第十術:父母者,天授貴人也。
第一句就讓他有些想不通。天授的貴人?絕大多數父母對子女自然是傾盡所有,可社會新聞里,那些對子女如仇寇的父母,甚至有的父親會對親生女兒下手,這難道也算貴人嗎?
然貴人非固守一世,乃如云水流轉不息。
原來是這樣。
王曉亮心中豁然開朗。貴人不是永恒不變的,他們會來,也會走。父母給予了生命,這便是天底下最大的恩情,是最初、最根本的貴人。至于之后,若是他們對子女不好,那份“貴氣”便也隨之流散,不再是貴人了。
命書,果然不是死板的教條。
他繼續往下看。
當明眸察周遭之貴氣,承其瑞意,則如握機緣之樞機。
這句說的是方法論。要用眼睛去發現身邊的貴人,用心去感受,承接他們帶來的祥瑞之意,這才是抓住機會的關鍵。
可問題是,誰是我的貴人?
王曉亮開始在腦海里盤點。
父母,給了自己生命,把自己養大,噓寒問暖,盡力滿足自己的需求,這毋庸置疑,他們是。
然后呢?
身邊能接觸到的人……
宋毅。那個總是一臉嚴肅,卻在關鍵時刻指點過自己,還出手保護了李軍的副校長。他肯定是。
還有那個批發店的老板。他的一句話就點在經營的要害上。他也肯定是。
周強。那個不忘本的大佬,是他讓自己每個月多了幾百塊的穩定收入,讓自己確定舊業不可輕易放棄的成功創業者。他也必須是。
還有劉新宇。在自己工作還沒著落,最迷茫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橄欖枝。他也必須是。
至于魏子衿……
命書上說,生死相托之夫妻,互為貴人。
她還不是自己的妻子。
應該還不算是吧???
王曉亮自嘲地搖了搖頭,她怎么可能是呢?還是把不切實際的幻想甩出腦海。
那么,該如何“承其瑞意”呢?
他反復琢磨著這四個字。承接祥瑞之意。說白了,不就是對他們好嗎?別人幫了你,你得記在心里,并且用行動去回報。這不就是最樸素的道理嗎?
這份瑞意才可能在身邊久遠一些。
想通了這一點,王曉亮感覺有了一個清晰的行動方向。
那就從父母開始。
他拿起手機,手指在通訊錄里懸停了很久,最終落在了“父親”兩個字上。
他史無前例地,主動給父親打去了電話。
從小到大,他都有些怕這個不茍言笑的男人。到了青春期,更是對他那種居高臨下的說教感到極度厭煩。上了大學后,他甚至在心里埋怨過父親的平庸,覺得是父親的無能,才讓家里一直過著緊巴巴的日子,就業他也絲毫幫不上忙。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通了。
“喂?”父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聽不出任何意外。
“爸,是我。”王曉亮攥著手機,手心有點冒汗。
“嗯,有事?”
“爸,我……我決定了,畢業了就留在江城,先不回去了。”王曉亮鼓起勇氣,把話說得很快,“我想在這邊先闖一闖,看看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要是……要實在不行,我再回家?!?/p>
他得留有余地。
他已經做好了迎接一頓說教,甚至爭吵的準備。
然而,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傳來的卻是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可以?!?/p>
只有一個詞。
王曉亮愣住了。
“我和你媽,尊重你的選擇?!备赣H的聲線很平,“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這是好事。”
“我……”王曉亮感覺喉嚨發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樣吧,我們再給你打一年的生活費,每個月還是按原來的標準。這一年里,你不用擔心吃住的問題,專心去干你想做的事。”
“爸,不用,我能……”
“你聽我說完?!备赣H打斷了他,“這一年之后,就全靠你自己了。以前,是我和你媽把你保護得太好了,光顧著讓你學習,忘了教你怎么生活,這是我們的失誤?!?/p>
父親竟然在……反思自己?
“你現在選擇一個人在外面闖一闖,我其實很高興?!备赣H繼續說道,“你的選擇是對的。年輕人就該出去碰碰壁,吃點苦。你放手去干吧,不用擔心家里?!?/p>
“家里永遠是你的退路,什么時候混不下去了,隨時都可以回家。我跟你媽,還能養得起你?!?/p>
最后幾句話,像是重錘一樣,一記一記砸在王曉亮的心上。
他再也忍不住,眼淚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他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原來,那個他一直以為平庸、固執的父親,是如此的睿智和深沉。他不是不懂,他只是太愛自己的兒子,愛到有些笨拙。
“知道了,爸?!彼帽M全力,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顫抖。
“嗯,錢我明天讓你媽給你打過去。照顧好自己?!?/p>
電話掛斷了。
王曉亮再也繃不住,把臉埋在枕頭里,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他一直都有退路,父母者,天授貴人也。
他可以沒有后顧之憂地,往前沖了。
第二天,王曉亮的微信收到了母親轉來的兩千塊錢。
還有母親無微不至的嘮叨。
他沒有矯情地退回去。他知道,這是父母能給他的,最堅實的支持。
他決定把這錢存起來,不到萬不得已,不動用。
父親的電話仿佛一劑強心針,徹底點燃了王曉亮心里的那團火。他開始了畢業前最后幾天的瘋狂沖刺。
白天,他把之前批發剩下的所有飲料都搬了出來,用一個巨大的雙肩包裝著,在整個校區的男生宿舍樓里穿梭。
天氣越來越熱,畢業生們忙著打包行李,懶得下樓,冰鎮飲料成了硬通貨。
他出租房里有個老舊的冰箱,雖然老,但制冷效果很不錯。
“同學,要飲料嗎?冰的?!?/p>
“紅牛、可樂、冰紅茶,都比超市便宜?!?/p>
為了爭取陌生學生的信任,他想了個辦法。他復印了自己的學生證,在背面用黑色的水筆工工整整地寫上了價目單和自己的微信號。
“同學,加個微信吧,以后需要直接微信上叫我,送貨上門。”
這個方法出奇地有效。學生證的復印件給了他一層天然的信任背書,大多數人都不需要多說,掃碼、付錢、拿走飲料,一氣呵成。
王曉亮那慘不忍睹的微信余額,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豐盈起來。
一百……兩百……五百……
他太喜歡這種數字跳動的感覺了。每一分錢,都是靠自己的汗水和腦力換來的,踏實,滾燙。
到了晚上,宿舍樓安靜下來后,他就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開始另一項事業。
寫字,拍視頻。
把手機固定在書桌上,鏡頭對準鋪開的宣紙。
打開補光燈。
提氣運筆,把今天的熱點濃縮在幾個字里。
他把寫字的過程剪輯成一個個十幾秒的短視頻,配上音樂排行榜的歌曲,發布在短視頻平臺上。他的賬號名字很簡單,就叫“悠悠子”。
一天,一條私信彈了出來。
“您好,請問您的字賣嗎?”
王曉亮的心猛地一跳。
他立刻回復:“賣的?!?/p>
對方很快回了過來:“我在青島,你在哪里?可以快遞嗎?”
“我在江城,可以快遞。”
兩人互相加了微信。對方是個爽快人,直接說明了來意。
“我想求一副字,‘道法自然’四個字,不知道您方便寫嗎?”
“可以?!?/p>
“價格怎么算?”
王曉亮心里快速盤算了一下。紙墨的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主要是自己的功夫。他也不知道行情,干脆報了一個自己覺得合適的數字。
“一個字五十,可以嗎?”
“沒問題!”對方答應得非常干脆,“四個字兩百,我先付錢。您寫好了拍個照給我看看,滿意了就幫我寄過來,郵費到付?!?/p>
很快,微信提示音響起,一個兩百塊的紅包發了過來。
王曉亮點了接收。
看著余額又往上漲了一截,他感覺自己渾身都充滿了干勁。
他立刻鋪開宣紙,研好墨,調整了一下呼吸。
寫了兩遍,他選了自己最滿意的一幅拍了照發過去。
對方幾乎是秒回。
“好字!就這幅了!”
“太滿意了!麻煩您落個款吧。有印章嗎?”
落款?印章?
王曉亮想了想,提筆在字幅的角落,寫下了自己的短視頻平臺名字。
悠悠子,某年某月某日。
給對方解釋了自己還沒有印章。
“可以?!?/p>
“麻煩您了,把地址給我吧”
對方的地址很快發了過來。
王曉亮記下地址,小心翼翼地把宣紙卷好,準備明天就去寄掉。
第一筆生意,順利得超乎想象。
就在他心情大好,準備關燈睡覺時,那個買家的微信又彈了出來。
“悠悠子老師,我有個朋友也特別喜歡書法,我把您的作品給他看了,他也想求一幅?!?/p>
還有生意?
王曉亮精神一振:“可以啊,他想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