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亮的不信任,幾乎是寫在臉上的。
劉新宇看出來了。
他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家三代經商。”
他開口了,第一句話就讓王曉亮愣住了。
“從我爺爺那輩開始,倒騰糧票布票,到我爸這輩,開廠子,做外貿。我從小滿眼滿腦袋里,裝的全是生意。”
劉新宇的語速不快,滿是自信,和他平時判若兩人。
“你要信我。我在生意上的直覺,比你們在圖書館里看一百本書都準。”
“我在學校不做生意,是因為我爸不讓。”他自嘲地笑了笑,“他的一個夢想,就是我們劉家能出一個正兒八經的讀書人,最好是能做官的。光宗耀耀祖。”
王曉亮默默地聽著。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劉新宇平時那么低調,怎么也看不出這是富二代。
“那為什么現在又要你回家幫忙?”王曉亮問出了心里的疑惑。
“可能他感覺自己老了吧。”劉新宇的感慨不像是裝出來的,“今年他突然改了口,態度很堅決,讓我畢業就回家里幫忙,其他什么考研、考公,都不讓我再考慮了。”
說完,劉新宇再次把視線聚焦在王曉亮身上。
這一次,他的神情變得鄭重。
“曉亮,你要是沒有更好的選擇,可以來我這兒。”
“只要你保持現在這股勁頭,我保證你衣食無憂,肯定比咱們絕大多數同學混得好。”
這個提議太誘人了。
一個已經驗證過商業能力的富二代,親自開口邀請。
這對任何一個即將畢業,對未來充滿迷茫的大學生來說,都是一份無法拒絕的厚禮。
王曉亮的心,確實動了一下。
但幾乎是瞬間,他就想到了自己的那本命書。
命書上的提示很模糊,卻又很關鍵。
它指引自己開啟了賣飲料、收廢品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業”。
命書的邏輯是順勢而為,是讓已經創立的“業”不斷生長。
隨意的離開,去給別人打工,等于放棄了自己業。
雖然這些根基現在看起來很不穩定,甚至有些可笑,但它們是完全屬于自己的。
這種掌控感,能給他帶來金錢無法替代的安全感。
王曉亮思考了幾秒鐘,做出了決定。
“謝謝你,新宇。真的。”他很誠懇,“不過,我還是想先靠自己闖一闖。就在這學校里,或者就在這座城市。我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過上一年半載的,如果我真的混不下去了,我再去投奔你,到時候你別嫌棄我。”
劉新宇并沒有因為被拒絕而感到意外或不快。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王曉亮一眼,然后點了點頭。
“好。”
“你一定能混得很好。”劉新宇篤定地說,“或許,我們將來還可以合作。”
飯店的服務員走了過來,客氣地提醒他們要打烊了。
劉新宇站起身,走出包廂結賬。
王曉亮則彎下腰,熟練地將桌子底下橫七豎八的空啤酒瓶,一個個撿起來,小心地放進墻角的啤酒箱子里。
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非常自然,沒有絲毫的難為情。
當劉新宇結完賬回來時,正好看到王曉亮把最后一個瓶子放進箱子,然后準備抱起箱子。
劉新宇什么都沒說。
他沒有嘲諷,沒有笑話,甚至沒有流露出一點驚訝。
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對著王曉亮,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兩人一人抱了一個箱子走出了飯店。
晚風吹在臉上,酒意上頭,腳步都有點飄。
寢室里,李軍的床上還是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大概是去通宵上網了吧。
王曉亮沒有多想,將酒瓶箱子塞到自己的床底下,然后拿著洗漱用品去了水房。
洗漱完畢,他幾乎是倒在床上的。
酒勁加速了困意。
他很快就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將他從沉睡中驚醒。
王曉亮迷迷糊糊地從枕頭下摸出手機,眼睛都睜不開。
“喂?”
“是王曉亮同學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嚴肅的男聲。
“是我,您是?”
“我是學校保衛處的。你現在立刻穿好衣服下樓,我開車過來接你。”
保衛處?
王曉亮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大半。
自己賣個飲料,收個廢品,也不至于驚動保衛處吧?
就算他們要管,也不至于深更半夜,還開車來接?
這陣仗,不對勁。
“老師,請問是什么事啊?”他壓低了聲音問。
“你下來就知道了。快點。”對方的口吻不容置疑,說完就掛了電話。
王曉亮心里充滿了納悶和一絲不安,但他還是迅速地爬起來,胡亂地套上衣服。
他快步走下樓。
原本應該緊鎖的宿舍樓大門,此刻竟然開著一條縫。
值班的宿管大爺正探頭探腦地朝外看。
門口的路燈下,靜靜地停著一輛黑色的桑塔納。
王曉亮推開門走出去,車窗搖了下來。
駕駛座上的人,正是上次處理老三后事的那個保衛干事。
算是個熟人。
“上車。”干事朝他偏了偏頭。
王曉亮拉開后門坐了進去。
車子立刻啟動,沒有半句廢話。
“老師,到底出什么事了?”王曉亮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干事沒有看他,直視著前方,把車開得又快又穩。
“李軍,嫖娼被抓了。”
李軍?嫖娼?
他說的一次200,一個月八百就是這個意思。
“現在我們去派出所領他回來。”干事繼續說道。
王曉亮徹底懵了:“我去干嘛?”
“我代表學校。”干事解釋道,“李軍指名讓你去的。另外……”
他頓了頓,從后視鏡里看了王曉亮一眼。
“你身上有沒有現金?需要交罰款。”
“多少?”
“兩千。”
干事說完,又用一種極其鄭重的口吻補充道:“你要記住兩件事。第一,這件事,從派出所出來,到回學校,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李軍知。絕對不能再有第四個人知道。第二,這幾天,你看好李軍,千萬別讓他想不開,干出什么傻事。”
王曉亮感覺自己的喉嚨有點發干。
他只能機械地點了點頭。
車子很快就到了一個派出所門口。
深夜的派出所,只有值班室的燈亮著。
保衛干事熟門熟路地帶著王曉亮走了進去。
一進去王曉亮就明白了。
派出所和學校之間,應該已經達成了一種默契的協議。
學生犯事,只要不涉及刑事,就內部處理。罰款可以,但案底和處分,都會被壓下來。
這也是為什么非要深更半夜,火速處理這件事的原因。
在辦公室的角落里,他看到了李軍。
李軍的酒應該已經醒了大半,他穿著自己的衣服,縮在一個椅子上,把頭深深地埋在雙腿之間,整個人一動不動。
一個年輕的警官接待了他們。
手續辦得很快。
罰款兩千。
李軍抬起頭看了看王曉亮,眼神里滿是祈求。
王曉亮沒有猶豫,上前把罰款交了。
交完房租,再交了這個罰款,他的余額也所剩不多。
“謝謝……謝謝你,曉亮……”李軍看著他,嘴里不停地重復著。
手續辦完,警官象征性地又教育了李軍幾句,然后對保衛干事說:“行了,老張,人你們帶走吧。改天一起吃飯。”
從始至終,對方的態度都很好,沒有一絲的刁難。
回去的車上,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李軍坐在后座的另一邊,靠著車窗,依舊是埋著頭。
保衛干事一邊開車,一邊開口了,是對李軍說的。
“李軍,學校這邊,你主動申請退學吧。畢業是不可能了,學位證也拿不到了。”
李軍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求情,只是用細若蚊蠅的聲音說:“謝謝……謝謝老師……”
“別謝我。”干事嘆了口氣,“你要感謝,就感謝宋副校長吧。是他讓我這么做的,不要聲張,速辦速決。他說,不能因為一次犯錯,就影響了孩子的一生。”
王曉亮也跟著低聲說了句:“謝謝老師,謝謝宋校長。”
車子回到了寢室樓下。
宿管大爺還沒睡,看到他們回來,對著李軍就是一句抱怨:“現在的年輕人,干點什么不好,非學人家打架!看看,鬧到派出所里去了吧!以后多想想你們的爸媽吧!”
王曉亮瞬間明白,這是保衛干事提前為李軍想好的說辭。
心中對保衛干事再生好感。
回到寢室,王曉亮反手把門鎖上。
他看著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李軍,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里。
最后,只說出了一句:“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說。”
李軍很聽話,默默地脫掉衣服,爬上床,用被子蒙住了頭。
不久就看到了被子的顫抖。
李軍在哭。
王曉亮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蜷縮的輪廓。
他知道,寢室的窗戶都裝了特殊裝置,跳不下去。
但他還是不放心。
他決定,今晚不睡了,就這么守著李軍。
可是今天喝了太多酒,又跟著跑了一大趟派出所,精神高度緊張之后,是松懈下來的疲倦。
他靠在自己的椅子上,眼皮越來越沉。
沒堅持多久,便沉沉睡了過去。
一陣莫名的心悸,讓王曉亮猛地從夢中驚醒。
他睜開眼,天已經大亮。
他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對面的床鋪。
李軍的床上,已經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