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廢材。
這微信昵稱,讓王曉亮愣了好幾秒。
他見過各種奇葩的網名,但用這四個字做昵稱的,還是頭一次見。自嘲?還是真的就這么認為自己?
推薦人是買水的客戶,不是魏子衿。說明這人應該也是個普通學生。
也需要自己的便宜飲料。
王曉亮沒多想,點了通過。
對方立刻發來消息,簡單直接。
“你好,請問你現在有空嗎?”
王曉亮回了個問號。
“想跟你當面聊一下。”
當面聊?王曉亮有點意外。買個水至于嗎?
“聊什么?”
“一個合作。”
合作?王曉亮更摸不著頭腦了。自己一個賣水寫字的窮學生,能有什么合作好談的。
不過,他還是答應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在哪兒見?”
“你方便就行,我在校內?!?/p>
“那就五分鐘后,4號宿舍樓下吧?!蓖鯐粤粱貜汀?/p>
“好?!?/p>
放下手機,王曉亮穿上外套,趿拉著拖鞋就下了樓。
四號樓下人來人往,大多是剛下課準備去吃飯的學生。王曉亮站在花壇邊,一邊玩著手機,一邊留意著周圍。
他猜想著這個“一個廢材”會是什么樣子。一個看起來很喪的男生?或者是個惡作劇的家伙?
“你在花壇玩手機?”信息來了。
“對。你到了?”
“王曉亮,又見面了。”
周強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
居然是周強!
那個開著邁巴赫,追走了排球女將李蘭香、被譽為“創業明星”的校園風云人物。
王曉亮無法把眼前這個光芒四射的家伙,和微信里那個叫“一個廢材”的頭像聯系在一起。
周強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微信上那個‘一個廢材’就是我。”
真的是他!
開邁巴赫的校園明星,微信名叫“一個廢材”?這算什么?凡爾賽的新高度嗎?
他愣愣地伸出手,和周強握了一下。
“學長好?!蓖鯐粤翑D出一句。
“別客氣?!敝軓姶蛄苛怂幌?,然后開門見山,“我找你,是想跟你談一下收飲料瓶的事情?!?/p>
飲料瓶……
王曉亮徹底懵了。
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周強?開著邁巴赫的周強?找自己談收飲料瓶?
這是什么離譜的劇情?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強似乎看出了他的錯愕,笑了笑?!澳闶遣皇怯X得很奇怪?”
王曉亮猛點頭。
“我聽說你在賣飲料,銷量還很不錯?”周強問道。
“還……還行。”
“那你每天應該能收集不少空的飲料瓶和廢紙箱,”周強接著說,“我想把這些瓶子從你這里回收。”
王曉亮的大腦終于重新開始運轉。他總算明白對方為什么加他了。推薦他的人是那個買水的客戶,周強應該是從那個客戶那里得知,自己是校園里的“移動小賣部”。
可問題是,你一個開邁巴赫的大佬,跟我這兒計較幾個飲料瓶?一個瓶子一毛錢,一百個才十塊。你這車的油錢都不夠吧?
王曉亮的世界觀正在被瘋狂沖擊。
“正好到飯點了,”周強看了一眼手表,“走吧,找個地方邊吃邊聊。我請客?!?/p>
王曉亮更懵了。
一個飲料瓶幾分錢的生意,還要去飯店談合作?
這排場也太大了。
正是這份強烈到極致的好奇心,讓他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行。”
他倒要看看,這個周強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王曉亮本以為周強會帶他去學校附近哪個高檔餐廳,結果,周強領著他,穿過人聲鼎沸的商業街,拐進了一條窄小、油膩的后巷。
巷子深處,有一家沒有招牌的川菜館。門口的紅色塑料簾子又舊又臟,里面傳來陣陣嗆人的油煙味和喧笑聲。
王曉亮知道這家館子。
404寢室的四個兄弟,以前也來這里聚過幾次。
這里環境簡陋,衛生條件堪憂,桌子擦完都還是黏糊糊的。但它有兩個巨大的優點:價格便宜,味道夠勁。
對于沒什么錢的學生來說,一份重口味的毛血旺或者回鍋肉,配上兩碗米飯,就是無上的美味。
只是,王曉亮無論如何也無法把這個地方和周強,以及他那輛邁巴赫聯系在一起。
周強輕車熟路地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老板,老樣子!”他沖著灶臺后那個滿頭大汗的胖師傅喊道。
“好嘞!”
店里只有四五張桌子,已經坐滿了三桌。周強帶著王曉亮在角落里唯一一張空桌坐下。
“這里的紅燒肉和回鍋肉是一絕,等下你嘗嘗。”周強拿起桌上油膩的茶壺,給王曉亮倒了一杯顏色可疑的茶水。
王曉亮看著杯子里漂浮的茶葉末,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感覺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充滿了魔幻現實主義的色彩。
很快,胖老板端上來兩盤菜,一盤紅燒肉,油光锃亮,顫顫巍巍。一盤回鍋肉,青椒和肉片在醬汁的包裹下,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來,吃?!敝軓娺f給王曉亮一雙筷子。
王曉亮夾起一塊回鍋肉放進嘴里。
嗯,還是那個熟悉的味道,咸香下飯。
“說正事吧?!敝軓娨矈A了一筷子菜,吃得津津有味,“你以后賣水產生的廢紙箱,還有能收集到的所有飲料瓶,都賣給我,怎么樣?”
王曉亮咽下嘴里的飯,終于問出了那個憋了半天的問題。
“為什么啊?”
周強以為他是在問價格,立刻切換到了商人模式:“因為我給的價格高,服務還好。宿管阿姨收,一個瓶子最多給你一毛,紙箱五毛一斤。我給你瓶子一毛五,紙箱八毛。而且你不用自己送,攢夠了微信叫我,我隨時上門來收,不讓你費一點事?!?/p>
王曉亮搖了搖頭。
“學長,我不是問這個?!彼畔驴曜?,認真地看著周強,“我是想問,你一個開邁巴赫的大老板,為什么……要親自來收廢品?”
周強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放下筷子,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帶著一種神秘的笑意。
“這也是我的業務之一啊?!?/p>
王曉亮一臉不信。
“就靠這個,能買邁巴赫,能追到李蘭香?”
“對啊。”周強一本正經地點頭。
王曉亮驚訝地看著他,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周強終于忍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行了,不跟你開玩笑了?!彼麛[了擺手,“收廢品確實是我的業務,而且,這項業務可以說是我事業的起點。它不僅幫我度過了最難的難關,還讓我找到了自己真正的方向?!?/p>
他的神態變得嚴肅而真誠,不再是剛才那種玩世不恭的樣子。
王曉亮感覺到,對方不是在吹牛。
周強這個人,很實在。
這種實在,和他的豪車、他的名氣,形成了一種巨大的反差,反而讓王曉亮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信任感。
“學長……能給我說說嗎?”王曉亮試探了問一句。
他太好奇了。一個收廢品的,如何能和創業明星掛上鉤。
周強看著他渴求的眼神,笑了笑,似乎陷入了回憶。
“我跟你不一樣,我考上大學,是靠自己?!?/p>
“我沒有父母,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所以當我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沒人能供我上學?!?/p>
“開學前那兩個月,我在建筑工地上當小工,搬磚、和水泥,什么臟活累活都干。兩個月,我賺夠了第一年的學費。但交完學費,我兜里就只剩下幾百塊錢了?!?/p>
周強的敘述很平淡,但王曉亮卻聽得心頭一緊。
“那時候,我給自己定了標準,每天的生活費,不能超過兩塊錢。我就去食堂,跟打飯的阿姨說,給我打兩塊錢的純米飯。一天就吃這么一頓?!?/p>
王曉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天兩塊錢,只吃一頓白米飯?那怎么活下來的?
“有一天,我餓得實在受不了,在宿舍樓道里晃悠。我看見打掃衛生的阿姨,在垃圾桶里把一個個飲料瓶撿出來,放進一個大袋子里。我當時腦子里就叮的一聲?!?/p>
“我發現,學校里喝飲料的人太多了,這簡直就是一座金礦啊。而且,做這個事,沒門檻,沒成本,只要豁得出去臉皮就行?!?/p>
“于是,我開始了?!?/p>
“我挨個宿舍去敲門。我拿著我的學生證。見到人我就鞠躬,告訴他們,我叫周強,我很窮,我需要錢吃飯,希望學長學弟們能把喝完的飲料瓶和不要的廢紙箱留給我。求求你們了?!?/p>
王曉亮能想象到那個畫面。一個新生,為了生存,挨家挨戶地去乞求別人把垃圾留給他。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又要承受多少白眼和嘲諷。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著卡片在圖書館推銷的心情。
想必他對著第一個同學說話時,應該更艱難。
“去食堂吃飯,我也帶著一個大編織袋。我不是去吃飯的,我是去收瓶子的。我幫著食堂的叔叔阿姨們收餐盤,擦桌子,他們看我勤快,也就默許我把學生們喝剩的飲料瓶都收走。”
“晚上,等大家都上自習,我就拎著袋子,在整個校園里地毯式搜索。每個垃圾桶都要翻一遍。有時候會碰到學校保衛處的人,他們就盤問我。我就把學生證掏出來給他們看,我說老師,這是我們學院布置的環保主題作業,要求我們收集廢品,進行分類回收實踐?!?/p>
“他們一看我戴著?;眨f話也挺誠懇,也就不再管我了?!?/p>
“一個月后,我一結算,你猜我賺了多少?”周強看著王曉亮。
王曉亮搖搖頭。
“除去飯錢,我凈賺了八百多塊!”
周強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臉上洋溢著一種無法掩飾的自豪。
“我發現,學校的廢品產量大得驚人,但干這個的人卻很少。學生們拉不下臉,外面的廢品販子想進來,都會被保安趕出去。我一個有學生身份的人來干,簡直就是獨家壟斷!”
“當我賺夠了生活費,手里有了余錢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來這里?!敝軓娭噶酥钢車沫h境。
“我點了一份紅燒肉,一份回鍋肉,還有三碗米飯。那是我上大學以來,吃得最奢侈的一頓?!?/p>
他笑著,繼續說:“你猜怎么著?”
王曉亮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自然地問:“怎么了?”
“我拉了兩天肚子?!敝軓娮约憾紭妨?,“菜太油了,我那餓了幾個月的腸胃里,一點油水都沒有,根本受不了,滑腸了?!?/p>
王曉亮聽著,覺得這故事里充滿了心酸。
可周強在講述這一切的時候,臉上沒有絲毫的悲戚或是不堪,反而滿是驕傲。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對自己過往的認可和自豪,讓王曉亮感到一陣莫名的震撼。
這個人,太強了。
王曉亮拿起桌上的水杯,把那杯可疑的茶水一飲而盡。
“老板!來兩瓶啤酒!”他沖著門口喊道。
他覺得,只有酒,才能配得上此刻的故事和心情。
啤酒很快拿了上來,王曉亮給周強和自己各倒了一滿杯。
他端起杯子,鄭重地對周強說:“周哥,我敬你?!?/p>
周強也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冰涼的啤酒滑過喉嚨,王曉亮感覺自己的胸膛也跟著熱了起來。
他放下酒杯,看著眼前這個傳奇一般的人物,問出了那個最終極,也是他最想知道的問題。
“周哥,收廢品能讓你活下來,我相信。但是……那邁巴赫,又是怎么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