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笑聲在安靜的街道上回蕩,顯得有些突兀。
魏子衿的笑聲先停了下來,她擦了擦眼角因為大笑而沁出的淚花,看著王曉亮。
“你這個笑話,是在說周強是豬嗎?”
“這樣……不太好吧。”
王曉亮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也收斂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p>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
“我不是在笑話周強?!?/p>
“我是在笑趙勝凱和歐陽海?!?/p>
魏子衿有些不解。
王曉亮決定告訴她一部分真相,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在無端嘲諷別人,更不想讓她因為這件事對他產生什么不好的看法。
“剛才在飯店,我去洗手間的時候,聽到了點東西。”
他刻意隱去了趙勝凱他們對魏子衿和自己的評價。
“我聽見趙勝凱和歐陽海在廁所里聊天。他們說周強是矮冬瓜,配不上英姿颯爽的李蘭香?!?/p>
“說我更配不上你,一會去唱歌,要狠灌我酒,讓我出丑?!?/p>
“所以,當周強從那輛邁巴赫上走下來的時候,我腦子里就自動浮現出趙勝凱和歐陽海那兩張臉?!?/p>
“兩個自以為是的富二代,處心積慮地想嘲笑一個他眼里的窮小子,結果現實反手就給了他們一個最響亮的耳光。”
“你不覺得這很戲劇性嗎?”
“我只是一個讀者,一個旁觀者,看到這么精彩的反轉,忍不住就笑了。跟周強本人無關,我笑的是這個故事?!?/p>
聽完王曉亮的解釋,魏子衿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抬起頭,定定地看著王曉亮。
“他不是豬?!?/p>
她的吐字清晰,帶著一種莫名的鄭重。
“他是真正的天蓬元帥。”
王曉亮愣住了,沒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
魏子衿沒有立刻解釋,而是說:“剛才張主任找我,就是讓我在周強面前幫他一下?!?/p>
“張主任告訴我,周強,是我們學校前兩屆的創業明星?!?/p>
“他在大學的時候,就利用學校提供的創業孵化條件,做了一個項目,后來項目被大公司收購,拿到了第一桶金。畢業之后,他一直在做跨境電商,生意做得非常大?!?/p>
“這次他回母校,是為了報答。他給學校捐了一棟樓。”
“一棟樓?”王曉亮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這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范疇。
“對,一棟實驗樓?!蔽鹤玉频拇_認讓這個事實變得更加堅實。
“而且,因為他的業務主要面向北美市場,他這次還專門設立了一個基金,用來資助一百個優秀學生,去美國常青藤聯盟的學校進行為期半年的考察學習,所有費用他全包?!?/p>
一百個名額。
常青藤。
費用全包。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沖擊力,讓王曉亮的大腦有些宕機。
“張主任今天對周強那么客氣,甚至可以說是諂媚,就是想從這一百個名額里,為我們系多爭取幾個。”
王曉亮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之前覺得,周強開一輛邁巴赫,頂多算是個有錢的富二代。
可現在聽來,這哪里是富二代,這簡直是網文小說里才會出現的,王者歸來報效母校的傳奇大佬。
“這……這比爽文還要爽文?!蓖鯐粤拎哉Z。
那趙勝凱和歐陽海豈不是就是兩個笑話。
他們嘲笑的,是一個他們需要仰望,甚至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的,真正的大人物。
兩個人沿著街道默默地走著,誰都沒有再說話。
剛才那份輕松的笑意,已經被沉甸甸的現實感所取代。
他們走到了東湖邊。
夜晚的東湖比白天更加迷人,湖邊的路燈拉出長長的光帶,情侶們三三兩兩地坐在長椅上,或依偎,或說笑,也有壓抑著哭聲的爭吵。
畢業季,離別是最后的必修課。
魏子衿找了一條空的長椅坐下。
晚風從湖面吹來,帶著濕潤的水汽,也吹起了她額前的碎發。
酒意似乎在這一刻才真正涌了上來,她的臉頰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紅暈。
“王曉亮?!彼鋈婚_口。
“嗯?!?/p>
“你知道嗎,在我爸還在的時候,我就是個公主?!?/p>
她的聲音很輕,飄散在風里。
“我家境很好,我學習也好,長得也……還算可以。從小到大,我身邊所有的人都在夸我,我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聽過。”
“我以為,那個世界就是現實。”
王曉亮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能感覺到,她要說的,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可惜,我爸突然就走了。”
“他一走,天就塌了。什么都變了?!?/p>
“一夜之間,冒出來好多所謂的債主,拿著借條上門要錢。我媽沒辦法,只能賣房子,賣車,把所有能變現的東西都變現了去還債?!?/p>
“但更可笑的是,那些以前真正欠著我爸錢的人,那些管我爸叫‘哥’,天天圍著他轉的人,全都玩起了失蹤。電話不接,人也找不到。我爸一死,那些債,也就跟著死了?!?/p>
“我和我媽,從大房子里搬出來,住進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出租屋里。只有二十平米,又暗又潮?!?/p>
“那段時間,我媽整個人都垮了,她得了很嚴重的抑郁癥,每天就是發呆,流淚??晌夷菚r候還不懂事,我只知道哭,只知道抱怨?!?/p>
“好在我學習還不錯,在學校里,老師們都很關照我?!?/p>
“直到我高考結束,我媽……終于撐不住了,她倒下了。在醫院里沒待多久,就跟著我爸去了?!?/p>
王曉亮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有些透不過氣。
“從那個時候起,我才不得不開始懂事?!?/p>
“上大學沒有學費,生活費也沒有著落。我想起一個以前跟我爸關系很好的叔叔,他還欠著我們家二十萬。我鼓起所有勇氣,去找他?!?/p>
“我求他,哪怕先還我一部分,讓我交了學費就行。”
魏子衿說到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滿了無盡的冰冷和嘲諷。
“你猜他怎么說?”
王曉亮沒有回答,他不敢猜,他腦子里已經有了最壞的設想。
“他把我讓進他那個裝修得金碧輝煌的辦公室里,讓我坐下,給我倒了一杯水。然后,他看著我,就那么赤裸裸地說了出來。”
“他說,‘子衿啊,你長得這么漂亮。只要你陪我一夜,別說二十萬,我給你四十萬。’”
王曉亮感覺一股血氣直沖頭頂。
他無法想象,一個女孩,在剛剛失去雙親,走投無路的時候,聽到這樣的話,是怎樣一種絕望。
“我把那杯水潑在了他臉上,沖了出來?!?/p>
“我當時真的想死。我覺得這個世界太臟了,太惡心了?!?/p>
“我就在街上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后來,我走到了我高中班主任的家樓下。”
“是她救了我?!?/p>
“她把我帶回家,給我做了一碗熱湯面。她告訴我,這個世界上,壞人很多,但好人也很多。她還告訴我,有助學貸款這種東西?!?/p>
“她說,‘子衿,這是上天在考驗你,只要你挺過去,你的未來,無可限量?!?/p>
“她幫我跑前跑后,辦好了所有的手續,她還做了我的擔保人?!?/p>
“開學前,還有幾個遠房親戚,知道我的情況后,湊了些錢給我。不多,但我相信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p>
“所以,我是自己一個人,拖著一個行李箱,來到這個學校報到的?!?/p>
“那時候我就發誓,我一定要出人頭地。我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機會?!?/p>
“所以,迎新晚會,我主動報名去參與組織工作,我自告奮勇去當主持人,去當歌手。我小時候,我爸媽給我報過演講班,聲樂班,我沒想到,會在那種情況下全部用上?!?/p>
她說到這里,停了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平復某種劇烈的情緒。
“但是,節目開始之前,我出了一個重大的失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