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之災。
讓王曉亮渾身一僵。
給他命書的道士也說自己身陷囹圄,死無葬身之地。
他走不了。
算命先生向他招了招手。
王曉亮一步,一步,有些吃力的走到了那個小攤前。
他拉過另一張小馬扎,在算命先生的對面坐了下來。
“怎么算?”
算命先生這才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瘦削而平平無奇的臉,只有那撮山羊胡,在傍晚的光線里顯得有些滑稽。
“你想算什么?”他的聲線很平,聽不出喜怒。
王曉亮沉默了。
算什么?
算自己能不能畢業?算自己的工作能不能解決?還是算這本從天而降的命書,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些問題,他一個都問不出口。
他最終選擇了一個最實際的問題:“多少錢?”
算命先生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不大,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精明。
“不要錢。”
他慢悠悠地開口,“你我今日在此相遇,是緣分。錢財乃身外之物,我只想點撥一下有緣人。”
“小伙子,你心里很亂。你最近遇到了一件大事,這事不是因你而起,你卻被牽扯其中,左右為難。”
王曉亮的身體微微一頓。
出庭作證的事情,確實不是因他而起,但誠實和自己的前途,確實讓自己左右為難。
“你覺得很對不起朋友,但又不想把自己搭進去。你講義氣,卻又害怕承擔后果。”
算命先生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小錘,不輕不重地敲在王曉亮的心坎上。
這些話,說得太準了。
雖然在命書的指引下,他選擇了誠實,但放棄機會,自己一直有些許的后悔。
“你很迷茫,感覺前路一片黑暗,不知道該往哪走。你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懷疑人生,懷疑過去所學的一切。”
“你身上,還藏著一個秘密。”
算命先生壓低了聲調,身體微微前傾。
“這個秘密,你誰也沒告訴。”
轟的一聲。
王曉亮的腦子里,仿佛有根弦徹底繃斷了。
命書!
他說的就是命書!
這個秘密,除了自己,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難道……他真的能看穿人心?
一瞬間,王曉亮感覺自己在這個瘦削的中年男人面前,被剝得干干凈凈,從里到外,沒有一絲一毫的遮掩。
他甚至開始相信,對方開頭說的那句“血光之災”,或許并不是危言聳聽。
“先生……”他的稱呼都變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我該怎么辦?”
算命先生的山羊胡微微一翹,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他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
“解鈴還須系鈴人。你的災,不在你自己,而在外物。想要化解,也不難……”
說完他從地下放的一個皮包中摸索。
就在此時,從不遠處傳了過來。
“王曉亮!”
王曉亮一個激靈,猛地回頭。
只見公園小路旁,站著一個穿著白色中式練功服的老者,手里還提著一柄未出鞘的寶劍。頭發花白,精神矍鑠。
是副校長,宋毅。
王曉亮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完了。
我一個大學生算命,還被主管學生工作的副校長抓了個現行。
這比在課堂上睡覺被抓還要尷尬一百倍。
他的臉“刷”地一下就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鉆進去。
他幾乎是彈射而起,慌亂地從那張小馬扎上站起來,手足無措地跑向副校長。
“校……校長好。”
身后,那個算命先生的聲音悠悠傳來,帶著一絲急切。
“哎,小伙子,你還沒付錢呢!”
這一聲喊,讓王曉亮的窘迫達到了頂點。他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你不是說,不要錢嗎?”
副校長宋毅并沒有看那個算命先生,也沒有提算命的事,只是平靜地看著一臉通紅的王曉亮。
“陪我走走。”
“啊?哦,好。”
王曉亮亦步亦趨地跟在副校長身后,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兩人一前一后,在公園的石子路上慢慢走著。周圍廣場舞的音樂漸漸遠去,只剩下夏夜的蟬鳴和兩人的腳步聲。
沉默。
壓抑的沉默。
王曉亮感覺這幾分鐘,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他腦子里胡思亂想著,校長會怎么處理自己?通報批評?記過?會不會影響畢業?
走了大概幾分鐘,宋毅終于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低著頭的王曉亮。
“王曉亮,你是遇見什么難事了?”
他的口氣很平和,沒有一絲一毫的責備。
“要去算命?”
王曉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說實話?說自己得到了一本神奇的命書?校長不把他當瘋子才怪。
“我……我就是覺得很迷茫,再加上舍友的……。”
他最終選擇了一個最不會出錯的答案。
這句話,也不算撒謊。他現在確實很迷茫。
確實因為老三的意外而感到痛苦。
宋毅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會算命的,大概有三種人。”
他忽然開口,說出了一句讓王曉亮完全意想不到的話。
“第一種,就是你剛才遇到的那種。”宋毅的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懂一點皮毛,會一點心理戰術,靠著察言觀色,說一些模棱兩可的話,騙人錢財。他們就是混口飯吃,不必當真。”
王曉亮愣住了。
校長這是……在給自己臺階下?
“他說的很多話……都很準。”王曉亮忍不住小聲辯解。
“是嗎?”宋毅反問,“他說你心里有事,左右為難。這個年紀的大學生,誰心里沒點事?畢業、工作、感情,哪一樣不讓人為難?他說你迷茫,看不清前路。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迷茫才是常態,不迷茫的才是少數。他說你有個不能說的秘密,誰還沒有點自己的小秘密?”
一番話說得王曉亮啞口無言。
是啊,仔細想想,那算命先生的話,雖然聽起來句句戳心,但似乎套在任何一個即將畢業的大學生身上,都八九不離十。
這就是所謂的心理戰術嗎?
“那第二種呢?”王曉亮下意識地追問。
“第二種,是看了些書,會算的。”宋毅的目光投向遠方,顯得有些深邃,“我們的老祖宗留下了很多智慧,比如《易經》。那是一本講天地萬物變化規律的書,你看懂了,你也能根據書中的卦象道理,推演一二。這不叫迷信,叫哲學。”
王曉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第三種呢?”
“第三種,是真正的高人。有些人,或許是天生的。有些人,是修行到了一定境界,心中清澈如鏡,能映照萬物。他們,就是傳說中開了天眼的人。”
開了天眼?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王曉亮的認知范圍。
“有一本書,叫《了凡四訓》,不知道你看過沒有。書中就記載了這么一位高人,他看穿了袁了凡的整個未來,一分一毫都不差。但是,了凡先生并沒有認命,他通過自己的努力,積德行善,堅持不懈,最終逆天改命,活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
逆天改命!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王曉亮心中的所有迷霧。
命書上說道恒,命由天稟。欲易其命,惟道是從。
那意思很明顯,命運是可以改變的。
了凡先生可以,自己也可以?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
只要符合道。
王曉亮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副校長。
“校長,您……您也相信這些?”
一個受過高等教育、在大學里擔任領導職務的人,竟然會跟他討論“開天眼”和“逆天改命”?
宋毅看著他震驚的樣子,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爽朗。
“我一個快退休的老頭子,如果連命運都不相信,那我這幾十年,豈不是白活了?”
他笑完,收斂了笑容,定定地看著王曉亮。
“什么事情都可以過去,沒什么大不了的。”
王曉亮一直以為,相信命運是懦弱和迷信的表現。
可從這位可敬的老者口中說出,卻充滿了人生的智慧與豁達。
良久,他才對著宋毅,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您,校長。”
“剛才……要不是您,我可能真的就上當了。”
宋毅坦然受了他這一躬,然后停下腳步,看了王曉亮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長。
“小伙子,悟性不錯。”
說完這句,他便不再多言,轉身提著劍,朝著不遠處的學校家屬區走去。
背影挺拔,自有一股宗師氣度。
王曉亮沒有跟過去。
他站在原地,看著副校長的身影消失在樓宇之間,久久沒有動彈。
悟性不錯?
怎么個意思?
夜風吹來,吹散了空氣中的悶熱,也吹散了王曉亮心頭的迷茫。
他不再去找那個神秘的道士,也不再糾結于算命先生的話。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回去,看書!
不管那本命書上寫了什么,理智分析后,做或者不做!
他大步流星地往寢室走去,腳步前所未有的堅定。
推開寢室的門。
李軍正坐在自己的書桌前。
桌上的臺燈開著,散發著昏黃的光。
王曉亮覺得有些奇怪,這個時間點,李軍不去看電影或者打游戲,居然在看書?
他輕輕帶上門,走了過去。
“老大,你沒去……”
他的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在看清李軍手中之物時,驟然收縮。
李軍手里拿著的,不是什么教科書,也不是什么小說。
而是一本線裝的、書頁泛黃的古樸冊子。
那熟悉的封面,那熟悉的質感……
正是他藏在枕頭底下的那本……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