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命書……這么靈的嗎?
他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那真實不虛的觸感讓他混亂的腦子有了一絲清明。
這似乎……真的是好運。
“曉亮!五百塊!我們一起搓一頓!”李軍興奮得滿面紅光,摟著他的肩膀,口水都快噴到他臉上了。
“走走走,回鍋肉,紅燒肉,烤魚走起!整點兒,這兩天真太憋屈了。”李軍拉著他就往外走,迫不及待。
王曉亮卻想著趕緊回寢室。
那本神秘的命書,他才剛剛翻開一頁, 就有這樣的效果。
他應該算悟了吧,可以看下一頁了吧。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是輔導員的電話。
王曉亮十分詫異,他這個大學混了幾年,見輔導員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都沒什么好事,不是掛科警告,就是通報批評的威脅。
“馮老師好。”
“別客氣。”輔導員笑了笑,“祝賀你和李軍同學啊,今天在大會上可是給咱們專業長臉了。這樣,你們現在有空嗎?李軍跟你在一起吧?”
“在的。”李軍也湊了過來,一臉好奇。
“那正好,你們來一趟鴻賓樓,我請你們吃飯,慶祝一下。”
鴻賓樓?
王曉亮愣住了。
那可是學校里最高檔的餐廳,據說里面的廚子都是外面五星級酒店挖來的,一頓飯能吃掉普通學生半個月的生活費。別說學生,就連普通老師都很少去。那里,是校領導們的小食堂。
“老師,這……太破費了吧?”王曉亮有些遲疑。
“應該的,你們是榜樣嘛,必須得獎勵!別推辭了,我已經在鴻賓樓二樓等你們了,趕緊過來。”
說完,輔導員便掛了電話。
李軍在一旁早就聽得兩眼放光:“臥槽!鴻賓樓!輔導員請客!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吧!”
王曉亮卻高興不起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飯,怕是不好吃。
可輔導員的邀請,他一個學生,根本沒有拒絕的余地。
鴻賓樓確實氣派,紅木桌椅,雕梁畫棟,穿著旗袍的服務員個個身姿挺拔。王曉亮和李軍兩人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牛仔褲,站在這富麗堂皇的環境里,顯得格格不入。
輔導員馮遠站起身,朝他們招了招手。
“這里!”
馮遠,其實就比他們大四歲,畢業即留校,此時的臉色已經沒有昨天的煞白,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
“快坐快坐。”馮遠熱情地招呼他們,“別拘束,咱們私下里和朋友差不多。”
李軍立馬點頭哈腰地坐下,嘴里說著“謝謝老師”。
王曉亮默不作聲地坐在了另一邊。
馮遠沒有看菜單,直接對服務員說:“清蒸石斑、鴻賓烤鴨、松鼠鱖魚、東坡肘子,兩個清炒素菜,再來個菌菇湯。先上這些吧。”
全是硬菜。
“兩位同學喝點什么?啤酒還是白酒?”馮遠笑瞇瞇地問。
“老師您定,我們都行!”李軍搶著回答。
“那就來點啤酒吧,不容易醉。”
酒菜很快上齊,馮遠親自給兩人倒上酒,舉起杯:“來,第一杯,祝賀你們獲得榮譽,也歡迎你們隨時來找我,生活上、學習上,有任何困難,都可以跟我說。”
三人碰了一下杯,李軍一飲而盡,說了聲過癮,滿臉舒爽。
王曉亮只是抿了一口。
馮遠放下酒杯,夾了一塊烤鴨放進李軍碗里:“李軍,我看過你的資料,很活躍,沒從事學生工作,可惜了,不過將來會有大用。”
“謝謝老師!”李軍受寵若驚,腰板挺得更直了。
馮遠又轉向王曉亮,態度同樣和煦:“曉亮同學,寢室出了那樣的事,誰都難受。但人要往前看,對不對?”
王曉亮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你們掛科的事情。”馮遠話鋒一轉,“這個你們別擔心,我已經跟幾位教授打過招呼了,回頭我把他們的課堂筆記要過來給你們復印一份,讓他們勾畫上重點,補考肯定沒問題。”
這話一出,李軍的眼睛瞬間亮得駭人。
掛科,這可是壓在他們心頭的一塊大石,直接關系到畢業證和學位證。現在輔導員一句話,就給解決了?
“真的嗎老師?太謝謝您了!您就是及時雨宋江大哥呀!”李軍激動地站起來,又要敬酒。
“坐下坐下,多大點事。”馮遠擺擺手,示意他冷靜,“你們是我的學生,我幫你們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又聊起了更遠的事情:“最近來學校招聘的企業很多,有幾個相當不錯。你們今天立了功,我準備做個重點推薦。只要你們畢業前別再出什么岔子,進這些企業,問題不大。”
畫餅。
一個接一個的畫餅。
從解決掛科,到推薦工作,每一個都精準地打在了一個即將畢業的大學生的要害上。
李軍已經徹底被這一個接一個的巨大驚喜砸暈了,他端著酒杯,嘴里除了“謝謝老師”,已經說不出別的話。
王曉亮卻越聽,心越往下沉。
他碗里的菜一口沒動。
酒桌上的氣氛熱烈,但都只是馮遠和李軍在互動。
王曉亮像個局外人,冷眼旁觀。
他知道,正戲遲早會來的。
果然,在李軍第三次舉杯表忠心之后,馮遠輕輕嘆了口氣,放下了筷子。
“唉,其實今天請你們來,除了恭喜你們,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換上了一副沉重又惋惜的表情。
“是關于你們宿舍周濤的事情。”
來了。
王曉亮拿起來的筷子又放下了。
李軍的酒意也醒了三分,他愣愣地看著馮遠。
“周濤的家長,把學校給告了。”
“告學校?為什么?學校沒有給補償費嗎?”李軍失聲叫道。
“給了,但他們不滿意。”馮遠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校方已經通過內部渠道得到了通知。傳票雖然還沒正式送到,但我們已經知道了。”
他在“內部渠道”四個字上,加了重音。
這是在強調學校的實力和手腕。
王曉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緒。
“老師,這……這跟我們有什么關系?”李軍有些慌了。
“當然有關系。”馮遠看著他們兩人,“開庭的時候,你們兩個,可能要作為校方的證人,出庭。”
證人。
這兩個字,王曉亮知道這兩個字的份量。
前面所有的關心和許諾,在這一刻都有了清晰的指向。
那不是飯,是誘餌。
那不是餅,是價碼。
“老師,我們……我們要說什么?”李軍的聲音都在發顫。
“說什么?當然是說實話。”馮遠微微一笑,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學校相信你們都是誠實的人。只要你們配合學校,把你們知道的情況,‘實事求是’地說出來。那么,你們掛科不是事,找工作,更沒有問題。”
他特意加重了“實事求是”四個字。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所謂的“實事求是”,就是說出校方想聽的“事實”。
那就是,周濤的死,和老四的瘋,都是他們自身的原因,和校方沒有任何關系。
李軍的臉色變了又變,他不是傻子,他瞬間就明白了這頓飯的全部意義。
他看了一眼滿桌的美味佳肴,又想了想輔導員許諾的美好前程,最后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老師,我明白了!”李軍猛地端起酒杯,站了起來,“這件事本來就跟學校沒有責任!老三……周濤他,就是因為女朋友跟他分手,受不了打擊,才一時想不開,自己跳下去的!”
馮遠贊許地點了點頭,但他的視線,落在了始終沉默的王曉亮身上。
“曉亮,你覺得呢?”
李軍也緊張地看著王曉亮。
王曉亮能感覺到,輔導員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身上,要將他里里外外都看個通透。
只要點一下頭。
只要說一句“是”。
掛科的問題,畢業的問題,工作的問題,所有壓在他心頭的煩惱,都會煙消云散。
他將得到一條由學校鋪好的康莊大道。
代價呢?
代價,就是將周濤的死,徹底釘死在一場失戀上。
代價,就是對那對老實巴交的夫妻,再捅一刀。
李軍說的是事實嗎?
是。
周濤的確是因為失戀而痛苦。
但那不是全部的事實。
壓垮周濤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張冰冷的、蓋著學校公章的開除通知!
王曉亮沒有說話,他只是端起了酒杯,將杯中剩余的啤酒,一飲而盡。
他下決心要質問一下學校為什么要開除老三。
“老師!”李軍搶著開口,“曉亮他跟我一樣!我們都堅決站在學校這邊,堅決實事求是地說明情況!對吧,曉亮?”
他一邊說,一邊在桌子底下用腳使勁地踢了踢王曉亮。
馮遠沒有理會李軍,他的眼睛,依然一瞬不瞬地盯著王曉亮。
“王曉亮,我還是想親耳聽聽你的想法。”
王曉亮慢慢地放下了酒杯。
他忽然站了起來。
這個突兀的動作,讓馮遠和李軍都愣住了。
“曉亮,你干什么?”李軍慌張地低喝。
王曉亮沒有看他,也沒有看輔導員。
他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另一張桌子上。
那張桌子旁,坐著一對年輕男女,正在低聲說笑,看起來很甜蜜。
王曉亮邁開步子,徑直走了過去。
馮遠的眉頭皺了起來。
李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全場的注視下,王曉亮走到了那對男女的桌前。
他從口袋里,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只毛絨兔子玩偶,有一點難以洗凈的暗色污漬。
他將那只兔子,輕輕地放在了那個女孩的面前。
女孩的笑聲戛然而止,她驚愕地抬起頭,看著這王曉亮。
“梁燕妮,這是周濤送給你最后的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