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境界的佛陀,只怕隨手就能抹滅朱無忌,只見他指作拈花狀,捻出一片金色梅花瓣,花瓣脫手,以無窮劍勢殺來。
朱無忌喘不上氣,更難以閃避,而那觀音也只是靜靜看著,似乎不打算出手。
轟然一聲,恍恍金光閃過,那金色花瓣卻是被燦金鐵棒攔下。
朱無忌扭頭,見猩猩怪手握金箍棒攻殺上來,一棒,硬生生擋下這佛陀的必殺一式。
那佛陀還欲出手,觀音這時卻終于有所動作,她一掌掃過,將那佛陀震退出去,跪于地上。
“夠了!你還要再造殺孽嗎?真跟那猴頭撕破臉,我也保不了你!”
這慍怒一掌震得佛陀面色蒼白,朱無忌不敢想象,這一掌若打在自己身上,他只怕當場就要落得個粉身碎骨下場。
“退下吧!你的事,來日再議。”
難得見到觀音惱怒面目,她一聲喝退了那佛陀,佛陀灰溜溜地退了下去,不敢過多言語。
“各位小友,還真是好膽色啊,連我南海普陀山,都敢亂闖!”
旋即,那觀音又轉過頭來,冷冷地掃視著他們,其眼中殺意,讓人不寒而栗。
朱無忌感受到那殺意中的危險意味,但總感覺她那復雜的眼神里,有其他的意味。
“大士,我想請問一句,強權,能壓下不公嗎?”
他自知對面之人的恐怖,躲避無用,只能挺身而出。
“所以你是為了公義而來?”
觀音反問他,眼神中,分明已淡了一分殺意。
朱無忌越發確定自己猜想,再度跨步往前。
“是的,為了我的故友,為了千千萬,無妄而死的修士同袍。”
此刻的他就像是游走在鋼絲上的馬戲團小丑,只能賭那單薄的一點點概率。
“所以,你在向我討要公義?”
觀音再問,殺意淡去,但威壓徒增。
“非也,只是大士慈悲心懷,從來濟世安民,我從小聽著您的故事長大,不管你信與不信,整個民間,都將您視作最慈悲的菩薩。想來,菩薩應該不會做出那種包庇屬下,徇私枉法之事。”
朱無忌坦言,這并非奉承,確實是他的心聲。
“你這小妖,膽氣倒是非常。”
觀音的態度確實轉變了,能明顯地感受到,他那呼嘯心底的威壓,已幾乎淡去。
“此話怎講?”
朱無忌反問。
“我讓老亀在路上截殺你們,你們僥幸不死,還敢闖上島來?豈不是主動討死?”
觀音一掃嚴肅,淡笑著問,眼中意味不明。
“大士若真決心殺我們,以我們的單薄修為,會有死里逃生的可能嗎?且這普陀仙島,若大士存心設防,我們能輕易上來,且一路聽到你們的對話嗎?”
這時清茗也走了上來,向觀音行禮,將朱無忌心頭所想,盡述而出。
“哈哈哈哈,幾位小友確有意思,貧僧,也早猜到你們會回來了。”
觀音整個人的氣質松弛下來,身上再度覆滿了那圣潔的神輝,很容易看出,此前的她,皆是偽裝狀態。
“如你們所見,葉嗔是佛祖座下最小的弟子,從前頗受佛祖器重,故而心性漂浮,妄念難絕。
某一次他為靈山而戰,折損根基,祈求佛祖相助,但佛祖讓他自己修行,置之未理,他心有所憤,走上極端,伙同那上古魔眼,在四處布下這殺局。”
觀音將一切同他解釋,告知他們這背后真相。
“這其中,真沒有大士相助?”
朱無忌冒犯地問了一句,這個答案對他,同樣很重要。
這等語氣對觀音無疑是莫大挑釁,但凡她心中稍微有鬼,朱無忌此行,絕走不出這普陀山。
“小友還真是冤枉我了,此行為,我還真不知情,這廝前些天給我帶回來北洲一道果,我顧著參悟其中法則,確實有所疏忽。”
觀音淡淡笑起,并未慍怒。
“那大士要如何處理你那小師弟?”
朱無忌一直在試驗她,看她的樣子,真的可謂問心無愧。
“小友,又想要什么樣的處理結果呢?”
觀音大抵也沒猜到他如此大膽,敢重重逼問自己,倒向他反問道。
“若我說,以血還血,以命還命,大士肯應否?”
既然她敢把選擇權交給自己,朱無忌也沒什么好忌諱的。
“你覺得,現實嗎?”
觀音淡淡地看向他,但眼中意味,已不用言說。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一萬金丹修士,在靈山的眼中,恐怕還不及一粒微塵吧。”
朱無忌心中閃出了一絲悲涼,他心頭清楚,尋求公理的劍,不可能指望握在對方陣營的手里。
“然也。”
觀音也毫不避諱他的說法,“別說殺了他,你就算動他分毫,佛祖也會在千里萬里外拘拿你的神魂,再囚于九幽之中,為他的弟子報仇。”
她的面色微動,或許也知道此舉的非正義性,但顯然,她自己也無法左右。
“這無法評判佛祖是善是惡,正如你所說,萬界生靈,在他眼中都是平等的,平等的渺小,平等的脆弱,他們的存滅不過是茫茫宇宙間一些不起眼的波動,佛祖毫不在意。這并非他心無悲勉,而是,他那個位置,凌于眾生之上,不存在感同身受一說。”
觀音幽幽說道,朱無忌心緒似乎平定了一分,但總還是感覺有些怪怪的。
“人世間的悲喜,從不相通。你說的對,他不是不慈悲,而是,他不在乎。”
他還是點了點頭,很多東西他看似不明白,實際上也看得清楚,至少,他沒理由也沒資格請觀音替他主持公道。
“況且,你真以為,這背后,只有他一個人那么簡單嗎?只有他一個人,能囚住那定海神針鐵?只有他一個人,能制造出完全隔絕氣機的世界?只有他一個人,能壓得你背后的美猴王,也無可奈何?”
觀音大抵看著他還是有幾分慧根,愿意繼續多說兩句。
“聯想一下你一路走來的命運,聯想一下你的所有遭遇,再思考一下,大圣為什么會選中你們。”
她這一通提示幾乎是明晃晃地暗示真相了。
朱無忌和清茗都能馬上反應過來,這背后,有更深一層的勢力存在。
前有浪浪山血祭,今有異獸體內的金丹工廠,這一切,讓人不寒而栗的同時,也警醒著他們,那上界,在一直注視著他們。
那背后勢力,波譎云詭,他們若一心追問下去,只怕會把天捅破。
可既然如此,大圣那邊,是什么態度,觀音這里,又是什么態度?
朱無忌心頭苦想,大抵,他也能想到答案。
若此局牽連諸天,若天不公,該把天捅破,但第一個捅破天的人,必然會遭到各方的第一個針對。
也就是所謂的,槍打出頭鳥。
而大圣這一路的支持,就是希望他捅破這個天,當這個出頭鳥。
這,算不算是對出頭鳥的一種利用呢?
取決于,出頭鳥心中的憤怒,是否大于被當作棋子的不滿。
雖然有危險,但,在天被捅破之前,布局者,也會拼盡一切地保護自己的棋子。
至少,在棋子成為棄子前。
他還有足夠的利用價值。
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不需要考慮的那么清楚,就像是此刻他身后怒然立著的猩猩怪。
他跟那些修士全無前緣,但自己說一聲后,他還是跟著自己沖到了這里,若不是自己來時交代過讓他不要莽撞,只怕他敢沖上去跟觀音干起來。
又如昔年大鬧天宮的齊天大圣,一念沖天起,力戰百萬兵,他,又可曾顧忌過后果。
“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在我夢中的那個世界里,也曾經有一批人,因為世道不公,因為生靈涂炭,站出來反對那不公的制度,一手打碎了那舊世的頑疾。”
朱無忌點頭自語,此刻他的心中已有了一切的答案。
昔年他們四只小妖為了尋找自我敢踏上九九八十一難的西游路,今時他又何嘗不敢爬這傾天柱。
“有點意思,為了你這一句‘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今日,我便再助你一程。”
觀音大士向他投來一種頗欣賞的眼神,雙手一翻,那玉凈瓶再現手中,楊柳枝再拂,那曾經被裝在其中的游魂們,也一一飄蕩出來。
“我答應你,為你主持這波公義,也算是償還那葉嗔的罪過,此地一萬零七十二游魂,我會為他們重塑肉體,還他們這一世的生命,當然,那昔日的金丹修為,需要重新來過了。”
觀音說罷,掐指施法,那些游魂的身上閃爍起燦燦銀光,轉瞬之間,那些游魂的魂靈被修復,肉體也跟著被重塑。
無上大法力之下,萬余修士不出半晌便盡復原態,其法之妙偉,令人又驚又嘆。
還有什么事比故友們都回來還值得開心呢,有此好消息,朱無忌清茗,以及那一眾巨人,都不禁露出狂喜之色。
“謝過觀音大士!”
不消多說,眾人齊齊向著觀音行禮,態度也頗為虔誠。
朱無忌看著她那副神容,也許,她心中那濟世情懷并未減弱,甚至,這猴子背后,難說沒有她的暗中支持。
他也恭恭敬敬地沖她鞠了一躬,心頭,難得有了一分暖色。
很快,那昔日死難之人,盡皆重回于世,甚至連那些兇厲的曹家之人,也個個安然立著。
經歷了此劫的他們,無疑多少有了一分收斂,或許,那顆躁動的心,也多了一分磨礪。
“小豬妖,你再看。”
觀音又指向那島外海邊,朱無忌瞬勢看去,那海岸線上,齊刷刷立著一排游船,正是他們來時的那一批船。
“回家吧,這次真的沒事了,我會一路庇護你們,保你們安然無虞。”
觀音輕笑著與他們告別,就這樣,一群離家已久的游人們,再一次踏上了回家的路。
船上,田狗和老方,蒙蒙地看著幽幽海際,一切如夢如幻,他們大概也不敢相信,自己死過一次,還能再度生還。
“朱大哥!兄弟我夠義氣了吧,骨頭都被打斷了,也沒出賣你。”
田狗自然又絮絮叨叨地和朱無忌嘮叨起來,絲毫沒改那話癆的性格。
而老方,則經此一死一生,歷經絕望與重生,心頭,好像多了一絲對道的感悟。
可以確定的是,再給他十年幾十年的時間,他們,必將會取得比昔日還璀璨的成就。
朱無忌看著遠去的普陀山,此一行,雖然救回了這些修士,可并沒有見到阿暮,也不知道小姑娘怎么樣了。
自然,跟著觀音大士,她會前途無量,而跟著自己,只會有重重兇險。
菩薩,這何嘗不是對他們的一種保護呢。
只是從此又要孤身行人世,往昔憶起,多少還是有一絲悵然若失之感。
但這些小插曲不會攪擾他們揚帆的步伐,他們此刻長帆隨風,乘風破浪,直濟滄海,正是激昂風發之時。
“看......看......”
忽然間,猩猩怪又拍著朱無忌的衣角,漸漸又恢復了那結巴的特性。
朱無忌轉頭順著他所指,只見那渺渺霧島之上,有一高峰挺拔,而峰巔之上,正立著一只巨大的黑熊,黑熊肩上,卻是趴著一個不斷招手的女孩。
不是阿暮,又是何人。
這家伙,還真有排場,才去多久,都能把黑熊精驅使著當坐騎了。
朱無忌露出笑,沖著遙遠的阿暮招手,是相見的招呼,也是告別的余音。
但小船兒太遠太渺小,朱無忌這般小的身影,還真不一定會被阿暮看到。
猩猩怪看得急了,將朱無忌一把拽了起來,放到他的頭上,自己身形則是猛然暴漲了無數倍。
這一下,由不得阿暮看不到了,遙遙能見到,她那笑容,盛放得越發璀璨。
可猩猩怪驟然變大的身形,卻使得大船驟然失了重心,整只大船被猩猩怪壓得傾斜,差點翻在了海里。
“猩哥!猩哥!快下來!”
眾人手忙腳亂地阻止他,一時間,整艘船上,充滿了歡快地氣息。
猩猩怪又急急恢復原狀,但這一下,卻是使得朱無忌猛然跌下來,重重砸在甲板之上。
場上的人笑聲更為放肆了。
朱無忌揉了揉臉皮,從甲板上爬起來,還好他如今肉體足夠強橫,不然被猩猩怪這么一摔,他還不得當場被摔出個好歹來。
但這一摔,倒好似又喚醒了體內的氣運系統。
那大圣久違的聲音,再度出現在他腦海之中。
“長安亂起,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