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盞昏黃的電燈,似乎也因這死寂而變得更加黯淡。
光線勉強勾勒出秦淮茹佝僂的身影,在她腳下拉出一道漫長而扭曲的影子,仿佛是她內心重壓的具象。
她沒有立刻嚎啕大哭,甚至沒有流淚。一種極致的疲憊和麻木,像厚厚的繭,將她整個人緊緊包裹。
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里屋那扇門,門內是她剛剛確認死亡的婆婆,門外,是她必須面對的、更加冰冷的現實。
錢。
這個字眼像一把鈍刀,反復切割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神經。
棒梗是指望不上的。那小子自從知道奶奶沒了,連面都沒露,不知道又躲到哪里鬼混去了,生怕被這喪事纏上,出錢出力。小當和槐花……秦淮茹深吸了一口帶著霉味和死亡氣息的空氣,走到院里那部老舊的公用電話旁,顫抖著手指,先撥通了大女兒小當家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小當略顯不耐的聲音:“喂?誰啊?”
“小當,是我。”秦淮茹的聲音干澀沙啞。
“媽?這么晚了什么事?”小當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你奶奶……她走了。”秦淮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響起的是推脫:“走了?什么時候的事?唉……媽,你也知道,我這邊孩子正發燒,鬧得厲害,我婆婆這兩天身子也不爽利,家里離不開人。這喪事……”
“需要錢。”秦淮茹打斷了她,直接點明了核心,語氣里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平靜,“最基本的火化、骨灰盒,總要錢。我一個人拿不出來。”
又是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媽,我……我家里最近也緊,孩子看病花了不少……這樣,我、我明天看看,盡量湊一點讓建國給你送過去。”小當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慌亂,顯然是想盡快結束這通電話。
秦淮茹沒再說什么,默默掛斷了電話。心里那點微弱的期望,像被針扎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她又撥通了槐花家的電話,結果大同小異。槐花在電話里哭了兩聲,說著“奶奶怎么就這么走了”,但一提到錢,立刻就訴說起自家剛買了電視機,拉了多少饑荒,最后也只承諾“想想辦法”。
這“想想辦法”有多大的分量,秦淮茹心知肚明。
她放下電話,靠在冰冷的墻壁上,仰起頭,閉上眼睛,努力不讓那酸澀的液體涌出來。哭有什么用?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在這座院子里,她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第二天,街道辦王主任帶著人來了。看到賈家的情況,也只是嘆了口氣,程式化地表示了慰問,然后告知了最便宜的火化流程和費用,以及街道能提供的微薄補助——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小當的丈夫建國下午來了,塞給秦淮茹五十塊錢,眼神躲閃,話也沒多說幾句就走了。槐花那邊則干脆沒了音訊。
秦淮茹拿著那皺巴巴的五十塊錢,又翻出自己藏得緊緊、所剩無幾的存折,咬了咬牙,取出了里面大半的錢。湊在一起,勉強夠支付最基礎的火化和一個最廉價的、甚至比不上易中海那個的骨灰盒。
沒有設靈堂,沒有通知什么親戚朋友——賈家在這城里,早就沒什么走得近的親戚了。所謂的喪事,就是秦淮茹一個人,跟著街道辦聯系來的殯葬車,將賈張氏的遺體送到了火葬場。
火葬場里永遠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和某種特殊氣味混合的味道,冰冷,肅殺。流程簡單到近乎殘酷。簽字,繳費,看著工作人員將覆著白布的遺體推進去,然后就是等待。
秦淮茹獨自坐在等候區的長椅上,周圍是其他前來送別親友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家人陪伴,低語、啜泣聲此起彼伏。只有她,形單影只,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
她看著墻上冰冷的指示牌,看著來回穿梭、面無表情的工作人員,腦海里卻是一片空白。她甚至沒有去想賈張氏生前的種種,只是覺得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
當那個小小的、粗糙的木制骨灰盒遞到她手上時,她下意識地接住。盒子還帶著一絲未散盡的余溫,很輕,輕得讓她恍惚——一個人一生的重量,原來就這么一點?
怎么安置,又成了問題。買墓地是想都不敢想的。最終,和易中海一樣,賈張氏的骨灰盒也被暫時寄存到了火葬場,同樣只交了一年的費用。秦淮茹辦理手續的時候,手指一直在微微發抖。
抱著輕飄飄的骨灰盒去寄存柜的路上,她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穩住身形后,她看著懷里那個盒子,突然覺得無比諷刺。婆婆算計了一輩子,撒潑了一輩子,爭強好勝了一輩子,最后就落得這么個方寸之地,還是臨時的。
回到空蕩蕩的四合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院里鄰居們看到她抱著骨灰盒回來,大多只是瞥了一眼,便迅速移開目光,或關上門窗。沒有人上前詢問,沒有人表示安慰。易中海的葬禮已經耗盡了這院里最后一點虛假的溫情,更何況是向來不怎么討人喜歡的賈張氏。
秦淮茹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屋門,一股熟悉的、但現在似乎少了點什么的氣味撲面而來。她將骨灰盒隨手放在墻角那張落滿灰塵的桌子上,自己也癱坐在椅子上,連開燈的力氣都沒有了。
黑暗籠罩下來,將她緊緊包裹。
短短幾天,她仿佛又老了十歲。眼角的皺紋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深刻而無力。曾經那雙會說話、能勾人的大眼睛,此刻只剩下渾濁和空洞,看不到一絲光亮。頭發更是白了大半,凌亂地貼在額前、頰邊,也懶得去梳理。
屋子里安靜得可怕。再也沒有那個老虔婆時不時的咒罵或呻吟,再也沒有需要她伺候的負擔。可這自由和解脫,來得太遲,代價也太沉重,沉重到她已無力承受,只感到無邊的孤寂和寒冷。
她就這樣在黑暗里坐著,像一尊正在迅速風化的石雕。窗外,四合院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著,等待著它最終的命運。而秦淮茹的余生,似乎也提前被這深秋的寒意和死亡的靜默,凍結在了這一刻。
喪事從簡,簡掉的不僅是流程和花費,似乎連帶著她生命中最后一點熱氣,也一并被簡化、抽空了。
蒼老,不僅僅刻在臉上,更刻進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