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現(xiàn)在說出口的只字片語,應(yīng)該并不是對現(xiàn)實世界的人訴說的,而是對著某種侵蝕著她精神的事物所說的話。
“那是...爸爸...送給我的...禮物...”
不過,即使能做出這些判斷,銀城還是不曉得她在說什么。
他滿懷疑惑,更進(jìn)一步地將耳朵湊向白石莉莎嘴邊。
然后──
“那是我很珍惜的手機(jī)...請不要...把它...”
────嗯?
在這一瞬間,一股寒意猛然竄上背脊,使銀城毛骨悚然。
“手機(jī)?”
她剛才所說的,毫無疑問就是她珍惜的手機(jī)。
銀城感受著一道道自肌膚冒出的冷汗,愣愣地看著白石莉莎。
不過,少女又再一次閉上嘴巴,回到之前面無表情的人偶狀態(tài)。
她的容貌明明沒有變化,面龐卻像枯萎的花朵一樣毫無生氣。
就彷佛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殘酷的時光,徹底奪走了她的生存意志一樣。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為什么白石莉莎會說出那個詞...
銀城怦然作響的心跳聲大得令人心煩。
隨著大腦逐漸恢復(fù)冷靜,他也朦朦朧朧地漸漸理解剛才發(fā)生的那件事所代表的意義──身上的冷汗越流越多。
烏云密布的黃昏,在宛如流淚般的細(xì)密雨幕當(dāng)中──
銀城握著手中的雨傘,步伐沉重地走在從白石家到松本公寓的漫長路途上。
“......”
他說不出話來,思緒一片混亂,內(nèi)心已經(jīng)被徹底染成漆黑一片。
在那之后──他向橫山真由美及白石理惠告辭,表示今天的探視到此為止并且打算回家,便離開了白石家。
在離別之際,可能是因為他的臉色實在太糟糕,讓白石家的兩位女性都對他的身體狀況表示擔(dān)憂,但他勉強(qiáng)裝出沒事的樣子蒙混過去了。
于是,銀城垂頭喪氣地獨自走在一個人都沒有的歸途上。
面對無從改變的真相,他想不出任何能反抗的方法。
“開什么玩笑...”
銀城曾經(jīng)發(fā)誓,絕對要讓白石白石莉莎走向“最美好的未來”。
然而現(xiàn)實卻與他的愿望背道而馳,莫名的走向了一個“最糟糕的結(jié)局”。
“開什么玩笑啊啊!”
銀城任由激動的情緒爆發(fā)將傘砸向地面,仰望著這片被烏云籠罩的陰暗天空放聲怒吼。
為什么...為什么會發(fā)生那種事!
白石莉莎明明正努力地朝幸福的未來邁進(jìn),為什么超自然現(xiàn)象偏偏要為她帶來毀滅啊!
“這到底算什么啊!這一切...這一切全都只是我在白費力氣嗎!我所做的一切,還有我決定要守護(hù)莉莎的決心,全都毫無意義嗎!”
銀城想改變未來。
這當(dāng)然是為了他自己,不過更重要的是他想拯救白石莉莎,想將這名在他心中永遠(yuǎn)如寶石般璀璨的少女從悲劇中拯救出來。
他忽視雨水淋濕自己的身體,大聲吼叫著任由情感宣泄而出。
任憑自己情緒激昂地詛咒除了吶喊外對之無能為力的荒謬命運。
“難道...我真的什么都辦不到嗎?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莉莎的心支離破碎直到她腐朽嗎?”
嗯?
就在這時,一道念頭忽然閃過銀城的腦海,頓時讓激動的情緒冷靜了下來。
對了,話說回來...他這個人的存在到底算什么?
“......”
銀城原先一片漆黑的腦海里,驟然亮起一點指尖大小的光芒。
那是一道纖細(xì)得甚至稱不上是希望的螢火之輝,只不過是他在盲目樂觀的推測下所萌生的心愿。
但是──
“喂,給我聽著!讓莉莎突然病倒的家伙!”
在這陣傾盆大雨中,他仰望著天空大聲嘶吼。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不管你是神明惡魔還是外星人,坦白說這對我來說根本就無所謂!不過你現(xiàn)在聽我說!”
幸好四周一個人也沒有,不過就算附近有人,銀城大概也不會停止發(fā)出這種猶如腦袋壞掉般的愚蠢叫喊吧。
“我...我想拯救白石莉莎!無論如何都要救她!如果這正好符合你的目的──”
這就只是他經(jīng)過淺薄的思考后,近乎沖動地喊出的話。
就算事情的發(fā)展如他所愿,他也完全不曉得情況是否會好轉(zhuǎn)。
然而即使此,只要還有一線希望,那他無論如何都要拼搏一次。
“到最后我會怎么樣都無所謂!就算失去再多也沒關(guān)系!所以!”
銀城以幾乎要流下血淚的悲痛哭喊,傾注自己的靈魂吶喊著。
白石莉莎真的是他喜歡的女孩子。
她在銀城精彩的第二人生里,是如同恒星般永遠(yuǎn)燦爛的存在。
只要白石莉莎能夠獲得幸福的未來,銀城愿意為她做任何事。
他是已經(jīng)體驗過所有幸福感覺的男人,早已經(jīng)做足付出代價的心理準(zhǔn)備!
“求求你!再給我最后一次奇跡!請給我能真正地拯救莉莎的機(jī)會吧──!”
將心中所愿嘶吼而出的銀城,跪伏在濕潤的柏油路上向天懇求。
就如同在眾人曾深深地信仰著天上神只的時代中,人們虔誠地祈求那般。
──毫無回應(yīng)。
冷靜一想,照理來說根本不可能有“某種存在”會傾聽他的訴求。
現(xiàn)實依然被籠罩在昏暗的暮色當(dāng)中,冰冷的雨水自烏云傾瀉而下,無情地淋濕他的身體。
然而,就在這時──
夾雜在無數(shù)雨點打在柏油路上的聲音當(dāng)中,銀城彷佛聽見某個遙遠(yuǎn)的地方傳來了一道聲音。
聽起來就像是老舊的時鐘運行時齒輪轉(zhuǎn)動的喀噠聲。
“歡迎回來,宗介君...怎么回事?你怎么全身都濕透了!”
“哇哇,真的耶!唉,你沒帶傘嗎?宗介你這個計劃狂怎么會有這種失誤!”
看到銀城從頭到腳都濕透的模樣以后,松本智子和松本佐知子都滿臉驚訝。
可能是因為很擔(dān)心他情緒低落,最近她們母女兩個總是會在他從白石家回來時來到玄關(guān)迎接他。
“啊...我的傘在半路上被風(fēng)吹走,我追過去撿回來之前就被淋濕了。”
其實是銀城任由激動的情緒爆發(fā)將傘砸到地上,然后在雨中放聲吶喊時濕透的。
但是如果對她們說實話,她們一定會更擔(dān)心自己,所以他隨便編了個理由敷衍過去。
“真是的,宗介君總是讓我心疼呢,等我一下。”
太太話一說完,就轉(zhuǎn)身去洗手間拿了條毛巾,很快又回到玄關(guān)。
銀城接過毛巾,用力擦拭頭發(fā)和身上的雨水。
“擦完之后就趕快去換衣服,摸的肚子已經(jīng)餓扁了吧?”
“咦...你們該不會是在等我回來一起吃晚餐吧?”
因為歸途的步伐實在太過沉重,天色早就已經(jīng)昏暗下來了。
太太家的晚飯時間算是比較早的,所以銀城還以為她們兩個早就吃飽了...
“這還用說嗎?現(xiàn)在對宗介君來說是最難熬的時期,這種時候就更應(yīng)該和家人一起吃飯。”
“沒錯沒錯!人在非常難受的時候自己吃飯絕對會一直想些亂七八糟的事!媽媽和我才沒有那么薄情!”
“......”
對銀城展露充滿關(guān)懷的溫柔笑容的松本母女,在他這個一直行走在陰云當(dāng)中的人眼里看來實在好耀眼。
這是他心目中家庭的理想模樣,活力滿滿的太太,還有處處為他著想的松本佐知子。
“智子姐、佐知子...謝謝你們。”
家的溫暖滲入銀城冷透的身體,他強(qiáng)忍著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由衷地向珍視的女人們致謝。
餐桌上擺滿了銀城喜歡吃的料理。
只放了洋蔥和馬鈴薯的馬鈴薯沙拉、澆滿多蜜醬汁的漢堡排、放了鴻喜菇和豆腐的味噌湯,還有淋上醬汁的燙菠菜。
太太為了讓最近一直情緒低落的銀城打起精神來,最近總是優(yōu)先做他喜歡吃的料理。
望著這溫暖的餐桌,他忽然回想起剛剛搬來東京那時所發(fā)生的事。
當(dāng)他吃到太太親手做的料理時,當(dāng)下感動得淚流滿面,而現(xiàn)在他再次感受到太太傾注在料理中的溫柔,又讓他不禁濕潤了眶。
“嗯,好吃...真的太好吃了,智子姐...”
“呵呵,那就好,宗介君最近經(jīng)常做飯給我們吃,我也得好好展現(xiàn)身為女人的職責(zé)才行呢。”
聽著太太俏皮地說著這番話,銀城和松本佐知子也在這溫暖的氣氛中笑了出來。
餐桌宛如沒有任何辛酸事的圣域,能在一旁享受到無償?shù)母星椋屻y城覺得簡直就像是奇跡一樣。
“我問你喔...宗介,白石小姐今天還是?”
“對,她的狀態(tài)還是不太好,似乎還是一樣對外界毫無反應(yīng)。”
松本佐知子怯怯地問道,而銀城則盡量用平淡的語氣回答她。
起初,松本智子和女兒似乎都覺得最好別在銀城面前提起關(guān)于白石莉莎病情的話題,但他倒是覺得能和其他人談?wù)撨@件事反而是件好事。
“那個...智子姐、佐知子,真的很抱歉...我不但整天陰沉著臉,讓家里的氣氛變得這么沉重,還每天都跑去莉莎家到這么晚才回來...”
雖然銀城一直努力讓自己表現(xiàn)得和平時一樣,但白石莉莎的變故所帶來的傷痛,使他根本不可能露出真正開朗的表情。
他之前有時候還會幫太太做飯、做園藝,但他最近花了很多時間去探望白石莉莎,幾乎沒有時間顧及家事了。
“啥──?宗介你在說什么啊?你也太抬舉自己了吧?”
然而銀城的道歉所換來的,卻是松本佐知子傻眼的話語。
“咦...抬舉?”
“不是抬舉還能是什么!宗介最最最喜歡的白石小姐都生病了喔?一般人遇到這種事都會擔(dān)心到消沉下去啊!”
“結(jié)果你還道歉,你是把自己當(dāng)成什么擁有超合金精神力的超人了吧!”
“嗯...沒有啦...”
松本佐知子氣呼呼地鼓起臉頰所說的這番話,其中蘊(yùn)藏著深深的溫柔。
“你不是什么超人,就只是個普通人,所以難受的時候就應(yīng)該依靠家人和朋友,不需要逞強(qiáng)”──這就是她話中之意。
“是啊,宗介君,你從春天開始就每天幫忙做家事,變得越來越可靠...但是你還是一樣只是個孩子,所以沒必要像大人一樣硬撐。”
“智子姐...”
擁有成年人思維的銀城,下意識地覺得自己必須要堅強(qiáng)。
但是這兩個人卻隱約察覺到他的想法,她們的言外之意就是他可以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難受就是難受,可以順應(yīng)自己的情感去悲傷──她們認(rèn)為銀城能坦然地展現(xiàn)出與身體年齡相符的真實感受。
“我真的好慶幸能和智子姐還有佐知子當(dāng)家人。”
“咦?有點太夸張了,很惡心耶,宗介,你的心未免也太脆弱了吧。”
說出這番話的松本佐知子似乎有些退避三舍,讓他不禁苦笑出來。
也對,這種話從一個大學(xué)生口中說出來確實有點矯情。
但是,他必須趁現(xiàn)在好好把心里的想法都說出來。
如果事情真的會依照他所想像的那樣發(fā)展,他實在是不曉得“那件事”會在什么時候發(fā)生。
是明天?后天?一個月后?還是一年后?
在僅被夜燈微微地點亮的房間里,銀城茫然地望著天花板。
時間已經(jīng)到了深夜,松本智子和女兒應(yīng)該都已經(jīng)睡著了。
而銀城也在平時上床睡覺的時間換好睡衣躺上床。
自從松本佐知子放假回家的那一天起,他每天都是這么過的。
仔細(xì)想想,這個暑假真是發(fā)生了太多事啊。
本來一切都和去年一樣美好,每天都能和不同的女生約會或是旅行。
結(jié)果萬萬沒想到卻在最后的時刻出了差錯,真的是讓人有些遺憾。
不過,這個房間與銀城剛住進(jìn)來相比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很大的變化。
原先擺得亂七八糟的輕小說和游戲現(xiàn)在都整理得井然有序,書桌上多了些參考書和就業(yè)指南方面的物品,就連外出專用的衣服也添購了幾件。
人們常說房間是心境的寫照,這個過去僅屬于一個散漫大學(xué)生的房間,就彷佛彰顯出他內(nèi)心的變化一樣變得截然不同。
不只是他的房間,就連他的校園生活還有家庭環(huán)境都與前世有了極大的差異。
銀城為了實現(xiàn)自己的理想在各方面付出的努力都有了成果,使這第二輪的人生被點綴得繽紛燦爛,實在令人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