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郭嘉的同窗,于情于理也不能讓一個襁褓中的嬰兒流落在外。
荀皓臉上的笑容,還未完全散去,便僵在了嘴角。
“嫂嫂,你說笑的吧?”他干巴巴地開口。
唐氏沒有回答,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遞了過去?!澳俏焕掀驼f,此玉佩乃是信物?!?/p>
荀皓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
那是一塊上好的和田玉,雕工精美,上面用古篆刻著一個清晰的“郭”字。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塊玉佩。
玉佩入手冰涼,那股寒意,仿佛順著指尖,一路鉆進了心底。
郭嘉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荀家眾人,連同新來的陳群、趙儼,都圍在城門口。
他心愛的衍若,正站在人群中央。
“都杵在這兒做什么?迎接貴客,怎么是這副表情?”郭嘉笑著走上前,想去拍荀皓的肩膀,卻被荀皓讓了開來。
當事人到了!
郭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著荀皓難得沉下來的面容,心頭猛地一沉。
“怎么了?”他放低了聲音,試探著問,“誰惹我們衍若不高興了?”
荀皓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垂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緒。他只是伸出手,將那塊冰涼的玉佩,用力塞進了郭嘉的手心。
“你的東西。”
聲音清清冷冷,不帶一絲溫度。
郭嘉低頭,看了看荀皓遞過來的刻著“郭”字的玉佩,徹底懵了。
“這不是……”他剛想說這不是他的,話頭就被打斷了。
荀彧的妻子唐氏,滿臉為難地對身后的乳母使了個眼色。那乳母抱著一個襁褓,小心翼翼地走了上來,將那個還在熟睡的嬰兒,放在了郭嘉懷中。
一個粉雕玉琢的嬰孩,眉眼之間,竟與郭嘉有那么兩三分的相似。
“哇——”
許是換了人抱,那嬰孩忽然睜開眼,扁了扁嘴,放聲大哭起來。
郭嘉手忙腳亂,姿勢僵硬,活像抱了塊燙手的山芋。
城門口實在不是說話的地方,荀彧上前一步,不偏不倚,正好擋在荀皓與郭嘉之間。
他看也未看郭嘉,只對身后的家仆吩咐,“衍若身子弱,經不得風。扶他上車,即刻回府?!?/p>
“是。”
“等等,衍若,你聽我解釋!”郭嘉抱著孩子,試圖跟上馬車,卻被荀攸一把攔住。
“奉孝!”他走到郭嘉身側,用力按住他的肩膀,語氣里帶著警告,“此地人多口雜,不是說話的地方。有什么事,回府再說?!?/p>
不管解釋什么,這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嚷嚷的嗎?
郭嘉被荀攸鉗制住,眼睜睜看著荀皓被荀彧“請”上了馬車。他想追,荀攸的手卻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公達,你放開我!”
“奉孝,冷靜些?!避髫鼔旱土寺曇?。
陳群和趙儼站在一旁,看看被強行塞進馬車的荀皓,又看看抱著個娃、被強行按住的郭嘉。
他們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茫然,不管孩子是不是奉孝的,需要跟衍若解釋什么?
一盞茶后,荀彧府邸的客廳。
荀彧在主位上正襟危坐,神情嚴肅,荀攸坐在他下首,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揉著額頭,顯然也覺得頭疼不已。
陳群與趙儼兩位新來的客人,則被安排在了客席,兩人眼觀鼻,鼻觀心,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兩尊背景板,但那微微顫動的眼角,暴露了他們內心吃瓜的激動。
戲志才更是直接,他不但給自己倒了茶,還從懷里摸出了一小包茴香豆,一顆一顆地往嘴里扔,看得郭嘉眼角直抽。
而這場風暴的中心,荀皓,被安置在離荀彧最近的軟榻上,面色蒼白,一言不發。
郭嘉在他身側來回踱步,他已經從唐氏和兩位好友七嘴八舌的敘述中拼湊出了事情的經過,只覺得荒謬絕倫。
骨血?
他哪來的骨血!他自己都快成一捧骨灰了!
“衍若,你聽我說,這絕對是個誤會!”郭嘉俯下身,試圖去握荀皓的手,“我怎么可能有孩子?我……我這些時日,不是天天與你待在一處嗎?”
“是嗎?”荀皓打斷了他,“這孩子,看模樣不過七八個月大。往前推十月懷胎,那時我們都在潁川。”“奉孝兄,你敢說,在潁川的那些日夜,你當真潔身自好,未曾去過任何風月之所?”
“我沒有!我那時雖愛飲酒,卻從未與人有過茍且!”郭嘉斬釘截鐵地回答,“再說了,我每日都去荀府找你,哪有那個閑工夫!”
荀皓冷笑一聲,那笑意里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酸澀與委屈。
“你就算每日來找我,又不是夜夜宿在我房中!”
他只是氣急攻心,口不擇言,可這話落在別人耳中,味道就全變了。
“砰!”
荀攸手里的茶杯,失手落在案幾上。
“咳咳咳!”
戲志才一口茴香豆卡在喉嚨里,咳得滿臉通紅。
陳群和趙儼更是驚得下巴都快掉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們是不是聽到了什么不該聽的?
荀彧的臉色,已經從鐵青,變成了純黑。
然而,郭嘉的腦回路顯然與眾不同。
他非但沒有覺得尷尬,反而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怎么沒有!”他想也不想地反駁,“我全副身心都放在你身上,怎么可能還有空去尋花問柳!衍若,天地良心,我自與你相識,眼中何曾有過旁人!”
“你若清白,那這塊刻著‘郭’字的玉佩又作何解釋?”荀皓的聲音里帶上了不容辯駁的力度,“這孩子眉眼間與你有三分相似,不是你的,那又是誰的?”
荀彧終于忍無可忍,他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
“夠了!”
一聲怒喝,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成何體統!簡直……簡直不知羞恥!”荀彧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郭嘉,又指了指自家那個口不擇言的弟弟,只覺得一陣氣血翻涌,眼前發黑。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清理門戶的沖動,對著一旁的唐氏吩咐道:“將孩子帶下去,好生安置,莫要驚擾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