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政司旁臨時為使團騰出來落腳的別院里,秋日的寒意一絲絲滲進來。
車皓坐在硬木椅上,面前攤開著杜洪方才送來的“送還儀程”草案,紙上的墨字在昏黃的燭光下明明滅滅,活像一張張嘲笑的嘴。
杜洪坐在他對面,神色平和地將最后幾處細節敲定:
“...如此,車大人可還有疑問?”
車皓木然搖頭。
疑問?滿腹疑問,卻無一可問。
問即是示弱,問即可能招致更不堪的“解釋”。
這是對他的羞辱,也是對他主家的羞辱,但他這個使者,卻無言以對。
他只想盡快結束這場煎熬。
“既如此,便按此辦理。”
杜洪收起文書,卻未立即起身,反而沉吟片刻,道:
“還有一事,需與車大人言明。當日襲擾倉場之賊首...嗯,貴方所稱之籍老大人,其尸身之處理,恐與貴使所想略有出入。”
車皓心中一緊,抬眼看向杜洪。
杜洪的語氣依舊平淡:
“當日戰畢,賊眾尸首,依律由捕盜司會同駐軍查驗。
其中無名無識、無親屬認領者,按例處置,彼時,并不知其中有貴方所稱之籍老大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直至貴使前來,言明此事,府衙才著人查問,所幸當日處置尸首之吏員尚在,記錄亦未散佚。
據其回憶及零星記錄,賊首之尸因傷重且無標識,當時...是與其他賊尸一并,暫厝于城西專處,以待進一步查驗或處置。
時隔兩月有余,又是夏秋之交,如今是何光景,實難預料。”
車皓的心沉了下去,這一刻他忽然心中升起了極壞的預感。
但他還是強撐著問:
“杜大人之意是...”
杜洪道:
“主公既已應允歸還骸骨,理政司自當盡力尋回,只是,車大人若欲‘確認’,恐怕所見景象...未必如人意。
若貴使只需我方尋得一具骸骨,依禮裝殮送回,而不必親眼目睹當下情狀,或可免去許多不適。”
車皓明白了。
尸體很可能已經腐爛不堪,甚至面目全非。
杜洪這是在給他選擇,是避而不見,只接一個收拾好的結果,還是去面對那可能極其不堪的過程。
這一刻,他幾乎想選前者。
但,他還是忍住了。
若是親眼確認都做不到,回去如何交代?
萬一對方隨便找具尸骨充數呢?即便在他看來對方應該也不太可能如此做。
車皓勉強拱手:
“既為確認,自當親見,有勞杜大人安排。”
杜洪看了他一眼,不再多勸,只道:
“既如此,請隨我來,只是地方腌臜,望貴使有所準備。”
......
這一次去的地方,并非正規的義莊,而是更靠近西城墻根的一處偏僻院落。
院墻低矮破敗,周圍彌漫著一股混合了石灰、劣質藥材和若有若無腐敗氣息的味道。
幾名穿著捕盜司皂服、面戴白布面巾的差役在院內外走動,見到杜洪,連忙行禮。
“可找到了?”
杜洪問。
一個頭目模樣的差役上前,聲音透過厚布面巾有些發悶:
“回杜大人,翻查了當時的記錄,又詢問了當時經手的吏員,確實找到一具,只是...”
差役瞥了一眼面色蒼白的車皓,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
“只是停置日久,又經夏暑,雖用了石灰并置于陰涼處,如今也已...不成形狀,面目自是難以辨認,只能憑當時的記錄、衣著以及尸體上的傷痕大致推斷。”
車皓聽到“不成形狀”時,胃里又是一陣翻攪。
他強迫自己站穩。
差役引著他們來到院內一間陰冷的偏房。
房門打開,一股更濃烈的石灰和腐敗氣息沖了出來。
隨員里似乎有人忍不住干嘔了一聲,車皓自己也是眼前一黑,強行壓下翻涌的嘔意。
屋里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板,上面蓋著一塊臟污的草席。
其上的那具尸體,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為完整的“尸體”了。
草席上是一團人形的、顏色暗黑污濁的輪廓,高度腐敗導致軀體腫脹變形,衣物幾乎與腐爛的皮肉粘連在一起,皮肉多處破損,露出其下同樣顏色可疑的深層組織甚至骨骼。
其面部完全無法辨認,五官輪廓坍塌模糊,頭發粘結成一縷縷粘在顱頂。
只能從大致體型、殘存的花白發髻,勉強和車皓記憶里的老者聯系起來。
車皓死死盯著那團模糊污濁的、散發著死亡惡臭的輪廓,只感到一陣陣眩暈和惡心。
這就是籍儼?
那位舉足輕重的柳氏老臣,眾士族之中德高望重的籍老大人?
如今成了石臺上這團連面目都分不清的腐爛之物?
這種比白骨化更具有沖擊性,這是一種處于腐爛過程中、保留著人形卻失去了一切生命尊嚴的中間狀態,讓人一眼看過去就覺得惡心至極。
“貴使,可...確認?”
杜洪的聲音響起,依舊沒有什么波瀾。
車皓喉嚨發緊,他移開目光,不敢再看,啞聲道:
“應...應是了。”
他其實也不知道是不是本人,但此時這一切已經沒有意義了。
“既如此,便依此為準。”
杜洪示意差役收斂好尸體。
“稍后會由專人進行清理,盡量恢復形體,再依禮制衣、入殮,三日后,棺槨儀仗齊備于東門。”
離開那令人窒息的地方,重新呼吸到秋日里清冷的空氣,車皓卻覺得那股腐敗的惡臭似乎已經滲入了他的身體內部。
他臉色蒼白,步履有些虛浮。
杜洪后來似乎還和他又說了一些話,但他此時已經無心再聽杜洪那平淡的話語。
他也沒有回到理政司給他們安排的別院里歇息,他此刻一點不想回去,只想在城中好好轉一轉,吹一吹風,好把身上的那股惡臭散干凈。
此刻日頭西斜,但九溪城的街市卻未冷清。
雖因整飭風化令,往日那些絲竹盈耳、鶯歌燕語的勾欄瓦舍已悄然閉戶,但主街兩旁,飯莊、酒肆、茶館、雜貨鋪子依舊開門迎客,頗為熱鬧。
行人往來,多著布衣,步履匆匆卻神色安然,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車馬碌碌聲、店鋪里算盤珠子的脆響交織在一起,構成一種奇特的、充滿生機的嘈雜。
這景象,與清平郡城近日因戰事連綿、征發不斷而彌漫的蕭索壓抑,截然不同。
車皓帶著兩名護衛,一身尋常衣衫,默然走在街邊。
他本想借市井煙火氣驅散心中煩悶,可越看,心中那團郁氣反而越沉。
這里市井間的井然有序,這里表現出來平和日常,都像是對他所屬的柳氏、對清平現狀的無言嘲諷。
走過一處相對寬敞的街角,景象卻與別處不同。
這里沒有喧鬧的店鋪,卻聚著不少人。
幾張破舊條桌拼在一起,五六個埋頭疾書的身影俯身其間。
這些人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舊長衫,或是雖然干凈但已磨損的短褐,手指皆沾染著墨跡,一看便是落魄的讀書人。
他們面前堆著裁切粗糙的紙張,正對照著旁邊幾份似乎是“底稿”的東西,用盡可能工整的字跡飛快抄寫。
抄好的紙張被迅速疊放整齊,用石塊壓住一角。
桌旁立著一塊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
“時聞抄件,府衙要事、領內動態、外領消息、招工啟事,八文錢一份,可聽讀。”
圍著的人三教九流都有:
有衣著體面的商鋪管事,有風塵仆仆的商旅,有好奇的士族旁支子弟,甚至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衙門底層差役的人。
有人摸出八個銅板,拿起一份,就著當下還算明亮的天光,瞇著眼費力地讀起來。
有人不識字,便多給一兩文,請那抄寫人中的一位,用平直的口音快速念一遍主要內容。
“...故,我九溪忠勇之師,不日將開赴金板,剿平匪患,助段氏恢復礦場,重整地方法度...”
一個略顯沙啞的念誦聲傳入車皓耳中。
他猛地停下腳步,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年紀稍長的抄寫人,正為一個販夫模樣的漢子念著手中抄件的內容。
車皓心中劇震,立刻走上前去。
他拋下一小串錢,沉聲道:
“給我一份,要最新的。”
桌后一個年紀稍長、眼神精明的抄寫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迅速從一疊抄得最厚、墨跡最新的紙張中抽出一份,遞了過來,低聲道:
“老爺,這是今日申時剛出的增錄,金板鎮的事說得最全。”
車皓接過,入手紙張粗厚,墨色凌亂,顯然是快速手抄的產物。
他迫不及待地展開。
這所謂的“時聞抄件”,并無固定格式,更像是將這些人收集到的幾類消息羅列在一起。
開頭幾段是府衙近期政令的簡要摘要,近來的整飭風化令等相關后續安排等令諭占據了不少篇幅。
接著是關于秋糧征收準備、某處新修水碓的簡短報道。
前日英烈祠落成之事亦有記載。
他的目光急急下移,落在一段明顯是新添的、字跡尚潤的內容上:
“【外領要聞·金板鎮事】
近聞橫山領金板鎮,有強梁聚嘯,侵奪礦場,壞法亂紀,致使地方不寧,百姓惶惶。
其主段氏力有未逮,懇請援手。
大老爺得圣裔欽封鳳竹內史,膺受天命,撫治一方,素以安定生民為念,豈能坐視宵小跳梁,禍亂鄰壤,斷我鳳竹安寧之氣?
故,大老爺遂決意遣派我九溪忠勇之師,不日將開赴金板,剿平匪患,助段氏恢復礦場,重整地方法度,使良善得安,奸佞斂跡。
我九溪子弟兵此去金板,必使王化重沐,令生民得享太平。
此亦昭昭天命,庇我九溪,惠及友鄰之明證也!”
文字比正式的官方文告稍顯雜亂,個別處甚至有涂抹修改的痕跡,但其中的一字一句,卻像一把把無形的重錘,敲在車皓心頭。
這上面的措辭不像是官方的告示,但感覺好像又受到了一些官方層面的干預,融合了某些話本的元素,使其更具有傳播性。
“這消息...從何而來?”
車皓忍不住低聲問那賣抄件的年長書生。
書生抬眼,露出一個混合著生計所迫與些許自得的苦笑:
“回老爺的話,我等幾個都是略識幾個字,靠代寫書信、抄錄文書糊口的。
理政司前每日會貼出一些允準抄傳的文稿要點,也有些相熟的差役大哥肯透露些風聲。
我們便湊在一起,將這些消息整理、潤色,多抄幾份,賣給想知道時事的街坊客商,賺些銀錢糊口。”
他頓了頓,補充道:
“老爺放心,內容都是實打實的,不敢胡編,府衙...也是默許的。”
府衙默許?
車皓捏著抄件的手指收緊,指節微微發白。
這種東西,竟然就在街頭公開售賣,給那些庶民們閱讀、議論!
車皓不再有閑逛的心思,他將抄件一把收入袖中,轉身疾走,仿佛要逃離這片被無形言語籠罩的街角。
回到驛館,他逐字重讀那份粗劣手抄件上的字句,尤其是關于出兵金板鎮的段落。
文字依舊粗樸,但其內核的指向性,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能察覺到,這比單純的官方告示可怕得多。
官方告示要注重體面,是自上對下的。
而這種半民間的“抄件”,帶著明顯二次加工的痕跡,更容易在市井中流傳、被更多人談論。
它比傳統的話本來說,傳播起來更靈活,更具有及時性,同時還可以滲透到更廣泛的群體。
他仿佛看到,無數不識字的百姓,圍著識字的鄉鄰,聽著這抄件上關于“金板鎮亂了”、“咱們九溪兵是去幫人恢復秩序、讓百姓過安生日子”的解讀。
一種樸素的是非觀、對“安穩日子”的渴望,會被輕易地引導到對這次出兵、乃至對黎珩本人統治的認同上。
這黎珩...當真是操弄人心的高手...
昭昭天命...好一個昭昭天命!
車皓雖然不明白內里的運行邏輯,但他隱隱意識到黎珩不僅在整軍經武,似乎更在系統地構建一套話語,一套不依賴外界權威的“大義”。
這套話語根植于人們對安穩、秩序的渴望,簡單直接,卻極具煽動力和包容性。
再過幾日,他將帶著一具棺槨屈辱的離開。
而要不了多久,甚至可能就在他們出發的同一時間,一支不僅帶著刀兵,更打著“恢復秩序、安定民生”旗號的軍隊,將開赴金板鎮。
他此刻面色凝重且蒼白,他知道,就在這,有一種新型的力量,正通過筆墨、口舌與人心,悄然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