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晨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他站在窗前,望著樓下陳景瑜那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離,車后座隱約能看見劉奎的身影。葉晨就只是安靜地看著,直到那輛車消失在街角。
隨即他轉身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開始梳理剛才發生的一切。
陳景瑜,保安科科長,鐵血青年團在哈城的實際負責人。這個人其實他是有過了解的。在《滲透》的世界里,東北行營督察處掌握著果黨在東北所有潛伏特工的名單,而陳景瑜的名字就在上面。
最重要的是,葉晨還知道他的具體身份,他是陳明的遠房表弟。陳明是誰?他是軍統沈陽站的站長,李維恭是小日子投降后才來到東北行營擔任督察室主任的,之前可都一直是他來統領東北的特務的,同時他也是于秀凝的丈夫,這兩位可都算得上是他的故人了。
陳景瑜今天這一手表面上是沖著劉奎來的,可實際上呢?
葉晨的腦海里閃過剛才的畫面,陳景瑜走進來時,目光掃過整個辦公室,最后落在自己身上,然后說道:
“針對老邱和劉瑛失蹤的案子,我們嚴重懷疑你們警察廳特務科出了奸細。”
這兩個叛徒都是和高彬單線聯系的,整個警察廳里除了高彬,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存在。這是高彬親口對澀谷三郎說的,葉晨親耳聽見的。
那么問題來了陳景瑜是怎么知道這兩個人的?葉晨的嘴角微微彎起了一個弧度,只有一個解釋,是高彬告訴他的。只是這兩個人什么時候開始穿一條褲子了?
葉晨閉上眼睛,把腦海里最近發生過的事情都過了一遍。
高彬最近低調的反常,開會不言語,遇事就讓著,見了自己還笑呵呵的,原來這不是認輸,是憋著壞呢。他需要時間、需要機會,需要一把能把自己捅死的刀,而陳景瑜就是那把刀。
可陳景瑜憑什么給他當刀?保安局和警察廳向來井水不犯河水,陳景瑜犯得著為了高彬得罪自己這個特務科的副科長嗎?除非高彬給了他足夠的好處。
葉晨睜開眼,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他想起前一陣子的一件事,電訊班長金小宇截獲了一份軍統的電報,破譯之后,高彬親自帶隊抓了七八個人,槍斃了三個,這件事讓高彬在澀谷三郎面前很是得意了一回。
如果高彬把這件事情栽贓到自己頭上呢?這件事肯定讓國黨極為惱火,甚至有可能下了追殺令。而陳景瑜在派人跟蹤自己無果后,把算盤打在了劉奎身上,也是合情合理的,畢竟劉奎的背后站著的可是自己。
葉晨的眼里閃過一絲冷意。
高彬這一手玩的可夠陰的,他知道動不了自己,就先去動劉奎。劉奎是自己在特務科最鐵桿的兄弟,把他弄進去,一是砍掉自己的臂膀,二是逼著自己出手救人。只要自己一著急,一亂分寸,就會露出破綻。
到時候陳景瑜手里有劉奎的“口供”,而高彬的手里自然也能出現其他莫須有的“證據”,兩個人聯手,里應外合,直接把自己弄死。
葉晨輕笑了一聲,不得不說,高彬的算盤打得還真是不錯,只不過他漏算了一點,那就是陳景瑜到底是誰的人。
理清了所有的頭緒,葉晨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剛才陳景瑜離去時的背影,那件黑色風衣在他身后揚起,像一只志得意滿的烏鴉。
他需要讓這只烏鴉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獵人。
但是葉晨不急著去救劉奎。
讓他先在保安局呆幾天,吃點苦頭。高彬和陳景瑜會審,他會打他,會折磨他。
葉晨也不確定劉奎是不是個硬骨頭,能扛多久。但是不論如何,這把火最終也燒不到自己的身上,高彬的算盤最終會落空。
等對方被折磨得差不多了,到時候自己再出手。
到時候,把人從保安局撈出來,劉奎會感激涕零,會把自己當成救命恩人,會比以前更死心塌地。然后葉晨會把高彬的那張老臉,一點一點剝給劉奎看。
“高彬,你以為你找到了幫手,可惜不巧,你找的是我的熟人。”
葉晨轉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總機嗎?幫我接保安局陳科長的辦公室。”
電話接通后,那邊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保安局,找誰?”
“麻煩轉告陳科長,特務科周乙找他,讓他有空的時候給我回個電話。”
………………………………
時間過去了整整一周。
劉魁在保安局的地牢里待了七天七夜,這七天里,他經歷了這輩子從未想過的折磨。不是簡單的皮肉之苦,而是一種近乎變態的、系統性的摧殘。
第一天,他們剝光了劉奎的衣服,用浸了鹽水的皮鞭抽他,每一鞭下去都帶起一片血肉模糊的皮肉,劉奎咬緊牙關扛著一聲沒吭。
第二天,他們把劉奎吊起來,用燒紅的烙鐵在他胸前印下了一個個焦黑的印記。肉被燙熟的味道在審訊室里彌漫,劉奎疼得昏過去三次,又被冷水潑醒三次。
第三天,他們開始用更精細的手段。竹簽扎進指甲縫,用鉗子夾指甲,用老虎凳把他的腿拗到不可思議的角度。劉奎的慘叫聲在走廊里回蕩,聽得隔壁的犯人都瑟瑟發抖。
第四天,劉奎渴得快要死了,他嘴唇干裂喉嚨像火燒一樣。保安局的人端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劉奎掙扎著想要去夠,卻被鐵鏈牢牢拴住。
審訊的人蹲在他面前,臉上帶著殘忍的笑:
“想喝嗎?很簡單,只要你說一句話,周乙是地下黨,說了,這碗水就是你的。”
劉奎盯著那碗水,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嗚咽。他太渴了,渴得能喝下任何東西,但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風箱。
“我……我不知道……”
那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端起那碗水,當著劉奎的面慢慢倒在地上,水滲進泥土里,連一滴都沒剩下。
“那就繼續渴著。”
第五天,他們開始用更下作的手段。劉奎昏過去的時候,他們往劉奎的嘴里灌尿,不是水,是尿。那種腥臊的味道嗆得劉奎劇烈咳嗽,但身體的本能讓他不得不吞咽下去,否則就會窒息。
劉奎醒來后足足嘔吐了半個小時,把胃里的東西吐得一干二凈,最后只剩下酸水和膽汁。
“還不說?”
審訊的人站在劉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說你這又是何苦呢?你護著那個姓周的,他能給你什么?他知不知道你在這兒受罪?他來看過你一眼嗎?”
劉奎沒有回答,他只是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第六天,第七天。
保安局的人換了無數種手段,用了無數的花樣。劉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肋骨斷了三根,右手小指被砸斷,身上全是烙鐵留下來的疤痕,兩條腿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幾近殘廢。但他始終沒有說出那句話,
“周乙是地下黨。”
這句話在劉奎嘴里打了無數個轉,卻始終沒能說出來。
不是因為他有多么堅定的信仰,他從來都不是什么有信仰的人。在特務科混了這么多年,他見過太多的生死,也見過太多的背叛,信仰這種東西,對于他來說,太奢侈了。
但他記得一件事,記得那件灰撲撲的防彈衣,記得那天晚上葉晨把它塞進自己手里時說的那句話:
“你是我兄弟,這件東西,你比我更需要。”
記得那三顆打在他身上的子彈,如果沒有防彈衣,他現在怕是已經躺在亂葬崗里,和那些被野狗啃食的尸體作伴了。
記得后來葉晨帶他去見澀谷三郎,讓他從一個跑腿的變成了機要股股長,變成了一個管人的人,這些,都是那個姓高的從來給不了他的。
所以他能扛住,不是為了信仰,是為了良心。
…………………………
審訊的人第七次從地牢里出來,滿臉疲憊地走進陳景瑜的辦公室。
“科長,那小子還是不肯開口。”
陳景瑜正站在窗前,望著院外的街道,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的問道:
“用了多少手段?”
“能用的都用了,鞭子、烙鐵、老虎凳、灌尿、夾手指……這小子骨頭硬得很,就是不肯松口。”
“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不知道,不是我,你們找錯人了。”
陳景瑜沉默了片刻。
陳景瑜轉過身,眉頭微微皺起。他沒想到劉奎會這么硬,在他看來,劉奎不過是特務科一個普通的行動隊長,靠溜須拍馬上位,能有什么骨氣?這種人在軍統那邊,三天就能撬開嘴,什么都往外倒。
可劉奎卻偏偏扛了下來。
為什么?
難道那個姓周的副科長,真有什么特別之處?
陳景瑜想起前幾天葉晨讓人捎來的那個口信,那語氣那態度,分明就是有恃無恐。他晾了葉晨整整一周,就是想看看這個人會有什么反應。
結果這個家伙也沒閑著,他直接去找了澀谷三郎,開始給保安局施壓。局長的電話昨天就打過來了,語氣雖然客氣,但是意思卻很清楚:審可以,但要講證據,沒有證據就得放人。
陳景瑜知道自己扛不了幾天了,但在此之前,他還要做最后一件事。
手下走后,辦公室空無一人,陳景瑜撥出去一個電話:
“金小宇那邊處理干凈了嗎?”
“干凈了,昨天下午,南崗區那邊發生了一起車禍,一輛卡車失控撞上了路邊的一個行人。死者當場死亡,身份已經確認,是警察廳特務科的電訊班長金小宇。”
陳景瑜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批軍統的情報就是金曉宇截獲并且破譯的,殺了他,一是剪除葉晨在特務科的羽翼;二是為了給高彬一個警告,別以為你躲在后頭就沒事了。
…………………………
葉晨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看文件,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簡短:
“陳科長同意見你了,下午兩點,保安局見。”
葉晨放下電話,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1:15。
他站起身,拿起大衣,慢慢穿上,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準備一次再普通不過的會面。
劉奎已經在保安局待了七天,這七天里,葉晨除了去找過澀谷三郎一趟,再沒有其他的動作。
他只是在等,等劉奎受夠了罪,等陳景瑜耗盡了耐心,等時機成熟。現在,時機到了。
葉晨走出辦公室,迎面碰上了一個行動隊的隊員,那人看見他后,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問道:
“周哥,劉股長那邊有消息了嗎?”
葉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靜,卻讓那人不由自主的低下頭去。
“快了。”
下午2點整,葉晨準時踏進保安局的大門。
這座位于道里區的大樓比警察廳更加陰森,灰撲撲的外墻,狹小的窗戶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葉晨剛走進門,就有兩個人迎上來,一左一右地把他夾在中間。
“周科長,請跟我們來。”
葉晨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們穿過走廊,來到一間審訊室門口。門是厚重的鐵皮,門上面有一個小小的觀察窗,被鐵柵欄封著。
“請進。”
葉晨剛走進去,門就在身后“哐當”一聲關上了。
他還沒來得及打量這間屋子,幾個人就撲了上來。動作很快,很專業,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他們扭住葉晨的胳膊,把他按在一張鐵椅子上,然后“咔嚓”一聲,手銬扣在了他手腕上。
整個過程中,葉晨都表現得很配合,沒有掙扎。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任由他們擺布,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幾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他們早就聽說過這個特務科的副科長身手非常的了得,可他為什么剛才沒反抗呢?
門再次打開的時候,陳景瑜走了進來。
他沒穿保安局的制服,而是穿了一件深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那種久居高位的人特有的從容。他在葉晨對面坐下。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打量了幾秒,然后開口:
“周科長,久仰。”
葉晨看著他沒有說話,陳景瑜也不著急,他慢條斯理地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吐出煙霧,煙霧在昏暗的審訊室里緩緩升騰,模糊了他的臉。
“劉奎已經招了,什么都說了。”陳景瑜忽然開口,語氣輕描淡寫。
葉晨的眉毛挑了挑,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嘮家常:
“哦?他說什么了?”
陳景瑜盯著葉晨的眼睛,想從中找出什么破綻,但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的波瀾,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說你是地下黨,說你是潛伏在特務科的臥底,說你指使他做了很多事,說老邱和劉瑛的失蹤就是你們干的。”
葉晨沉默了幾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既像是嘲諷,又像是憐憫,只見他悠悠開口道:
“陳科長,你膽子倒是不小。”
陳景瑜的眉毛皺了起來,葉晨自顧自地說著,聲音不高但每個字卻清清楚楚:
“要是你表嫂于秀凝知道你敢這么對我,我怕她會拆了你的皮呀。”
陳景瑜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卻被一口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甚至桌上的水杯都被她碰灑了,她手忙腳亂地擦了擦衣服,臉上那種從容淡定的表情蕩然無存。
“你……你說什么?”
葉晨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靜的看著他。
陳景瑜的腦海里翻江倒海。
表嫂,于秀凝。
這兩個詞從葉晨的嘴里說出來,意味著什么?自己和陳明的關系是表兄弟,這件事情極其隱秘,即便是軍統內部的人也沒幾個知道的。這個家伙,一個偽滿警察廳的特務科副科長,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到底是誰?
陳景瑜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用低沉的聲音對身邊人說道:
“都給我出去!”
手下的人都愣住了,有些疑惑的看著陳景瑜,問道:
“科長……”
“我說出去沒聽懂嗎?所有人都出去!”陳景瑜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審訊室里,很快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陳景瑜走回葉晨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威脅:
“你到底是誰?不老實交代,信不信我讓你明年過忌日?聽說你媳婦兒剛生了個閨女,你也不想你的孩子見不到自己爸爸的第一面吧?
不過你要是死了,我倒是可以好好照顧你的妻兒,早就聽說周夫人長得很標致,而且還很有風情。”
這話里的威脅赤裸裸的,葉晨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怒意。他只是輕輕笑了一聲,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玩味,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耍脾氣。
隨即,他不疾不徐地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聊天:
“陳森,臨澧班第二期學員,比你表哥陳明晚一期,教官是廖華平。學成后直接被安插在偽滿警察廳,高彬手底下做事,然后通過關系調到了保安局,我說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