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麗關上門,跟在后面。
“媽,這只是暫住。而且這小區環境挺好的,離學校也近……”
“呵。”
老太太冷哼一聲,打斷了女兒的辯解。
她的視線轉了一圈,最終落在了餐桌旁那個還在淡定啃排骨的男人身上。
余樂吐出一塊骨頭,抽了張紙巾擦擦手,慢悠悠地站起身。
出于禮貌,他還是沖著這位來者不善的老太太點了點頭。
“阿姨好。”
老太太理都沒理。
她上下打量著余樂。
那目光,就像是在菜市場挑揀一棵爛白菜,充滿了挑剔、輕視,以及毫不掩飾的嫌棄。
T恤,大褲衩,人字拖。
渾身上下加起來不超過五十塊錢。
就這?
老太太把手里的包包往沙發上一扔,大馬金刀地坐下,擺出一副三堂會審的架勢。
“這就是你那個新老公?叫什么來著?余樂?”
余樂也沒生氣,重新坐回椅子上,甚至還給劉茜茜夾了一筷子魚肉。
“對,余樂。年年有余的余,知足常樂的樂?!?/p>
“聽說你沒正經工作?整天就在家待著?”
老太太根本不接他的話茬,直奔主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劉曉麗剛想開口解釋,卻被余樂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一下。
余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咸魚微笑。
“算是自由職業吧,平時在家寫寫歌,做做飯?!?/p>
“寫歌?”
老太太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
“寫歌能賺幾個錢?北京這地界,寸土寸金。你靠那幾個破音符,能養得起老婆孩子?能讓茜茜過上好日子?”
她越說越激動,指著劉曉麗就開始數落。
“曉麗啊曉麗,你讓我說你什么好!你真是糊涂!”
“放著安家那么大的家業不要,放著外交官夫人不當,非要離婚跟這么個游手好閑的小白臉混在一起!”
“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還是被這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湯?”
劉曉麗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往事被翻出來,尤其還是當著孩子和余樂的面,讓她感到無比難堪。
“媽!你別說了!”
劉曉麗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現在過得很好!余樂對我很好,對茜茜也視如已出。我們過得很幸福,這跟錢沒關系!”
“幸福?”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大理石茶幾上,震得上面的果盤都跳了起來。
“幸福能當飯吃?能給她鋪路?能讓她進好劇組?”
“茜茜正是長身體、要發展的時候!跟著這種人能有什么前途?”
“以后要是讓人知道,她有個整天在家吃軟飯的后爸,她在圈子里怎么混?還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屋子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余樂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罵他兩句無所謂,反正他臉皮厚,早就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
但扯到茜茜的前途,這就有點過分了。
還沒等他開口反擊。
“啪!”
一聲脆響。
一直埋頭干飯的劉茜茜,猛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小丫頭站了起來。
那張平時總是掛著甜美笑容的臉上,此刻卻緊繃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老虎。
她幾步走到余樂身前,張開雙臂,像護犢子一樣把余樂擋在身后。
那雙丹鳳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坐在沙發上的親姥姥。
“姥姥!不許你這么說余樂!”
聲音清脆,擲地有聲。
老太太愣住了。
她沒想到,這個平時在自已面前乖巧聽話的外孫女,竟然敢為了一個外人頂撞自已。
“茜茜,你……”
“余樂才不是吃軟飯的!”
劉茜茜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像個機關槍一樣突突突地輸出。
“你知道嗎?我的《金粉世家》是余樂幫我談下來的!”
“那首《隱形的翅膀》也是余樂寫的!現在滿大街都在放!”
“還有今天!就在剛剛!張紀忠導演親口定了我演王語嫣!連金庸爺爺都夸我美!這也是余樂幫我爭取的!”
小丫頭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眼圈都紅了。
“在這個家里,余樂就是最厲害的!比那個什么外交官強一萬倍!”
“我不許你看不起他!”
這一連串的暴擊,直接把老太太給打懵了。
《金粉世家》?
《隱形的翅膀》?
張紀忠?
王語嫣?
這一個個名詞,像是一記記重錘,砸得她頭暈目眩。
作為文藝世家,對圈內有頭有臉的大導演也是有所了解的。
自然也知道張紀忠的大名,更知道金庸的分量。
這怎么可能?
就憑這個穿著大褲衩、看著像個胡同串子的男人?
老太太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她看著眼前這對同仇敵愾的母女。
劉曉麗站在女兒身邊,雖然沒說話,但那堅定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而那個被她們護在身后的男人。
依舊坐在椅子上,正笑瞇瞇地看著這一幕。
老太太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行!行!”
老太太顫巍巍地站起身,手指哆嗦著指了指劉曉麗,又指了指劉茜茜。
“你們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了!”
“以后要是過不下去,別哭著回來求我!”
說完。
她抓起那個愛馬仕包包,像只斗敗的公雞,灰溜溜地往門口沖去。
“砰!”
防盜門被重重摔上。
世界終于清靜了。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
劉茜茜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肩膀垮了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余樂,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余叔叔,我剛才……是不是太兇了?”
余樂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小丫頭面前。
伸手。
在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兇什么兇?簡直帥炸了?!?/p>
他豎起大拇指,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朵向日葵。
“不愧是我閨女,這護短的勁兒,隨我?!?/p>
“隨你?”
劉茜茜眨巴著大眼睛,視線在余樂那張胡子拉碴的臉和自已那張膠原蛋白滿滿的小臉之間來回切換。
最后,她得出一個結論。
“那完了,我以后豈不是也要變成咸魚了?”
“當咸魚有什么不好?”
余樂重新坐回椅子上,順手把剛才被老太太一巴掌震歪的盤子擺正,筷子一伸,精準地夾起最后一塊糖醋排骨。
“翻身都不用自已動,多省事?!?/p>
劉曉麗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活寶插科打諢,原本緊繃的神經像是一根被剪斷的皮筋,瞬間松弛下來。
眼眶里的淚水還在打轉,嘴角卻已經忍不住上揚。
剛才那一幕,真的嚇到她了。
母親的脾氣她是知道的,說一不二,專橫跋扈了一輩子。
她本以為余樂會生氣,會翻臉,甚至會覺得受辱而甩手走人。
畢竟,哪個大男人能受得了被人指著鼻子罵“吃軟飯”?
可余樂沒有。
他不僅沒生氣,反而像是在看一場并不好笑的猴戲,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淡定和從容,甚至比母親還要高出一頭。
更讓她沒想到的是茜茜。
那個平時在她面前撒嬌耍賴的小丫頭,竟然敢為了維護余樂,像只炸了毛的小獅子一樣沖上去咬人。
這一刻,劉曉麗突然覺得,那個原本空蕩蕩的心里,被填得滿滿當當。
“余樂……”
劉曉麗走過去,聲音有些哽咽,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p>
“還有……謝謝?!?/p>
余樂嘴里叼著排骨骨頭,含糊不清地擺擺手。
“謝什么?謝我幫你省了一頓罵?還是謝我沒把老太太氣出高血壓?”
他吐出骨頭,抽了張紙巾擦擦嘴,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狡黠。
“不過話說回來,老太太有一點沒說錯。”
劉曉麗心里一緊。
“什么?”
余樂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理直氣壯地指了指桌上的殘羹冷炙。
“這軟飯,真香?!?/p>
“以后這種被富婆包養的日子,請務必讓我多過幾年。”
劉曉麗愣了一下。
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得花枝亂顫,眼淚都飆了出來。
所有的難堪,所有的委屈,都在這一句沒正形的玩笑話里,煙消云散。
“行!”
劉曉麗擦了擦眼角,豪氣頓生。
“只要你乖乖做飯,這軟飯,管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