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杯里的冰塊化了一半,水珠順著杯壁滑落,在桌面上聚成一灘水漬。
劉曉麗盯著那份厚厚的合同,最終還是沒有拿起筆。
“唐總,這是大事。”劉曉麗把合同裝回檔案袋,歉意地笑了笑,“我得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唐輝臉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恢復(fù)自然,大度地擺擺手。
“應(yīng)該的,好事多磨嘛。不過曉麗姐,機會不等人,明天中午之前,我希望能聽到好消息。”
走出咖啡廳,劉曉麗緊緊抱著檔案袋。
她攔了一輛黃面的,直奔那個老舊的小區(qū)。
推開家門,電視機里正放著《貓和老鼠》,湯姆貓被杰瑞整得嗷嗷亂叫。
余樂整個人陷在那個有些塌陷的舊沙發(fā)里,兩條長腿毫無形象地搭在茶幾邊緣,手里抓著一把瓜子,磕得咔吧響。
劉茜茜坐在旁邊的小馬扎上,正對著那把吉他發(fā)愁,顯然還在回味昨晚的高光時刻,又苦惱于怎么精進那三腳貓的指法。
“媽,你回來啦!”劉茜茜見劉曉麗進門,眼睛一亮。
劉曉麗連鞋都顧不上換,快步走到茶幾前,把檔案袋往桌上一拍,震得余樂腿上的瓜子皮都跳了起來。
“茜茜,小余,你們猜猜這是什么?”
余樂眼皮都沒抬,繼續(xù)盯著電視:“彩票中獎了?還是超市雞蛋打折券?”
“去你的!”劉曉麗白了他一眼,臉頰因為興奮而泛紅,“星海娛樂!唐輝總監(jiān)親自找我,要簽茜茜!給這個數(shù)!”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余樂眼前晃了晃。
“兩萬?”余樂懶洋洋地吐出一片瓜子皮。
“二十萬!”劉曉麗聲音都在抖,“簽約費二十萬!而且承諾以后每年至少一張專輯,全套頂級資源!”
劉茜茜手里的撥片掉在地上。
二十萬?
在這個北京房價才幾千塊一平米的年代,這筆錢對她來說絕對是一筆巨款。
“媽……真的假的?”
“合同都在這兒呢,白紙黑字!”劉曉麗把合同抽出來,推到余樂面前,“小余,你幫我參謀參謀,要是沒問題,咱們明天就去簽!”
她雖然這么說,但臉上那表情分明寫著“快夸我”。
余樂嘆了口氣,有些不情愿地收回長腿,坐直了身子。
“二十萬就把你們高興成這樣?”
他隨手翻開那份厚達三十頁的合同,動作隨意得像是在翻一本過期的八卦雜志。
起初,他的表情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翻到第三頁,他嗑瓜子的動作停了。
翻到第五頁,他把手里的瓜子扔回了盤子里。
翻到第十二頁,他那雙總是半瞇著的眼睛徹底睜開,里面透出一股劉曉麗從未見過的冷意。
屋子里的氣溫仿佛瞬間降了幾度。
湯姆貓還在電視里慘叫,但在場的兩個女人都感覺到了不對勁,大氣都不敢出。
“啪。”
余樂合上文件,隨手往茶幾上一扔。
那聲音不重,卻讓劉曉麗心頭一跳。
“小余……怎么了?有問題?”
余樂靠回沙發(fā)背。
“劉女士,你這哪是去談生意,你這是去賣女兒。”
劉曉麗臉色一白:“你胡說什么!唐總很有誠意……”
“誠意?”余樂冷笑一聲,那股子慵懶勁兒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犀利。
他指著那份合同,語速不快,卻字字如刀。
“第四條,合約期十年。茜茜今年十五,簽了它,這十年也就是她女演員最黃金的十年,全部賣給星海。”
“期間不能接私活,不能談戀愛,甚至連發(fā)型都不能自已做主。”
“第七條,違約金五百萬。二十萬買你十年,你想走?拿五百萬來贖身。這生意做得,比舊社會的青樓還黑。”
劉曉麗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fā)不出聲音。
余樂沒給她喘息的機會,手指在茶幾上重重點了兩下。
“最惡心的是第十九條。乙方,也就是茜茜,所有演藝活動產(chǎn)生的知識產(chǎn)權(quán),包括藝名‘劉一菲’或者任何將來使用的名字,永久歸甲方所有。”
他抬起頭,盯著劉曉麗那張已經(jīng)慘白的臉。
“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要是哪天鬧掰了,茜茜連自已的名字都不能用。她唱的歌、演的戲,甚至她這個人,在法律意義上都不屬于她自已。”
“這二十萬,買斷的不是一首歌,是她的演藝生涯,甚至是她的青春。”
“這就是你說的誠意?”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電視機還在發(fā)出聒噪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劉茜茜聽得似懂非懂,但“五百萬”、“賣身”這幾個詞,像錘子一樣砸在她心上。她下意識地抓住了劉曉麗的衣角,小臉煞白。
劉曉麗只覺得后背一陣陣發(fā)涼,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她是個舞蹈演員,搞藝術(shù)的,對這些商業(yè)條款里的彎彎繞繞根本一竅不通。她只看到了那誘人的二十萬,卻沒看到藏在鮮花底下的捕獸夾。
如果不是余樂……
如果她剛才腦子一熱直接簽了……
后果簡直不堪設(shè)想!
“那……那現(xiàn)在怎么辦?”劉曉麗的聲音都在發(fā)顫,完全沒了主心骨,“我都答應(yīng)人家明天給答復(fù)了……”
“拒絕。”
余樂重新癱回沙發(fā),恢復(fù)了那副咸魚模樣,“這種垃圾合同,看一眼都嫌臟眼。”
“可是……那是星海啊,要是得罪了他們……”劉曉麗還是有些怕。
“星海怎么了?店大欺客還不許人說?”余樂嗤笑一聲,“你就直接拒絕就好。”
劉曉麗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fù)著狂跳的心臟。
她看著眼前這個又變回懶散模樣的男人,心里卻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平時看著不著調(diào),關(guān)鍵時刻,是真的能扛事。
劉曉麗從包里掏出那款諾基亞手機,手指顫抖著翻出唐輝的號碼。
按下?lián)芡ㄦI的那一刻,她看了一眼余樂。
余樂正對著電視傻樂,仿佛剛才那個氣場全開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覺。
“喂,曉麗姐?是有好消息了嗎?”電話那頭傳來唐輝自信滿滿的聲音。
劉曉麗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她想起余樂剛才說的那些話,想起女兒差點被自已親手推進火坑,心里的恐懼慢慢變成了憤怒和堅定。
“唐總,不好意思。”
她的聲音清冷下來,帶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決絕。
“合同我看過了,我們要再考慮考慮。”
電話那頭的唐輝明顯愣了一下,語氣里的笑意淡了幾分:“考慮?曉麗姐,是對金額不滿意?這都可以談……”
“不是金額的問題。”
劉曉麗打斷了他,目光落在正把玩著打火機的余樂身上。
“那是條款問題?”唐輝的聲音沉了下來,“曉麗姐,這是行規(guī),所有新人都是這么簽的。你是不是聽了什么外行人的話?”
“唐總。”
劉曉麗挺直了腰背,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先生看過了。”
“他說,不行。”
說完,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先生?
余樂按遙控器的手停在半空。
他緩緩轉(zhuǎn)過頭,看著劉曉麗。
四目相對。
劉曉麗也意識到了自已的用詞。
臉頰“騰”地一下紅了,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快步回了自已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