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趙強(qiáng)又帶著朋友來了兩次。
但這兩次都沒有周莉莉，跟著趙強(qiáng)的人李雪梅也不認(rèn)識。
李雪梅沒有理會，只是照常做著事情。
她做到了自己對老板娘的承諾，兩個月，無休，做好每一天的事情。
拿到那四百塊錢的時候，李雪梅是真心高興。
“謝謝老板娘。”
老板娘笑了：“這是你應(yīng)得的。”
老板也在旁邊說道：“后面要是有時間，還可以來這里幫忙，到時候給你按天算，一天給你算七塊。”
李雪梅點了點頭，她是真打算后面有時間就來這里干活的。
雖然累一些，但是伙食不差，而且老板娘給錢不啰嗦，沒有真的東找毛病，西找問題克扣她。
距離開學(xué)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李雪梅讓自己略微放松了一下。
但這種放松，也僅限于不出門打工。
該早起還是早起，只是把打工的時間都用來讀書了。
隨著新學(xué)期開學(xué)，李雪梅剛背著書包走進(jìn)教室，就聽趙強(qiáng)在眉飛色舞地跟大家講他遇到自己在飯店端盤子的事情。
看到李雪梅進(jìn)來，趙強(qiáng)沒有絲毫躲閃，反而還笑著沖李雪梅招了下手。
“呦，這次怎么不知道拿個菜單過來。”
李雪梅沒有理會他，只當(dāng)自己聽不見。
她發(fā)現(xiàn)了，趙強(qiáng)這種人，你越理他，他越來勁兒。
不到半天的時間，李雪梅端盤子的事情就傳遍了年級。
有人同情，有人嘲笑，更多的是一種好奇。
晚上班會課。
張素芬走進(jìn)教室，臉色嚴(yán)肅。她把教案放在講臺上，目光掃視全班。
“我聽說，這周末有些同學(xué)在飯店遇見了李雪梅？”
教室里一片安靜，周莉莉有些擔(dān)心地看了李雪梅一眼。
趙強(qiáng)低著頭，假裝看書。
“有人覺得丟人？有人覺得寒磣？”
張素芬的聲音提高了幾度。
“我告訴你們，那是光榮！”
“當(dāng)你們拿著父母的錢吃喝玩樂的時候，李雪梅在靠自己的雙手養(yǎng)活自己，甚至幫忙照顧她的母親！這叫自立！這叫骨氣！”
張素芬走到李雪梅面前，輕輕拉起她的手。
“全班同學(xué)都看看這雙手。”張素芬舉起李雪梅的手，“這雙手雖然粗糙，但它是干凈的。比那些只知道伸手要錢，反過頭還嘲笑勞動者的手，干凈一萬倍！”
或許是因為跟一部分同學(xué)分別在即，張素芬的情緒也有些激動。
“從今天起，文理分科，有些同學(xué)就要調(diào)去別的班了。”
“我希望大家對這個待了一年的班級，對這些相處了一年的同學(xué)，留下的都是好印象。或者說，能多留下一些快樂的回憶。”
聽張素芬說到這里，大家的表情都有了些變化。
分別在即，自然是有很多不舍的，而且還有一些人對于新的班級，新的同學(xué)帶著幾許期待和不安。
“以后，或許我就不是某些同學(xué)的班主任了，但不管怎么樣，只要我?guī)н^你們，你們有事都可以來找我。”
張素芬是個非常有責(zé)任心的人，她看著面前這一張張稚嫩的面孔。
“老師是真的希望你們好。”
“希望你們有出息，也希望你們能成為善良的人。”
李雪梅站在那里，感受著張素芬手心的溫度。
那天之后，趙強(qiáng)沒有再提李雪梅打工的事情。他依舊跟李雪梅不對付，就連李雪梅自己都說不清趙強(qiáng)為什么會這樣。
是因為看不起？還是因為被看不起的人超越了？
李雪梅不在乎，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家人和學(xué)習(xí)。
開學(xué)后的第一次假期，李雪梅回了趟家。
推開外屋的門，傳來一陣淡淡的中藥味。
馬春蘭半倚在炕沿上，正在用左手笨拙地縫補(bǔ)一件衣服。
她的臉色雖然還是有些蒼白，但那種嚇人的蠟黃已經(jīng)褪去，眼神也有了光彩。
“媽！”
“雪梅回來了！”馬春蘭放下針線，想起身，動作雖然還有些遲緩，但已經(jīng)不用人扶了。
李雪梅趕緊過去按住她：“媽，你感覺咋樣？”
“好多了！”馬春蘭笑著，拍了拍胸口，“不悶了，也不咳血了。就是這胳膊還是使不上勁，但應(yīng)該跟肺沒啥關(guān)系。”
“對了，你趙嬸子陪我去縣醫(yī)院做了復(fù)查。醫(yī)生說再吃一個月，加強(qiáng)營養(yǎng)，基本就能控制住了。”
聽到這話，李雪梅頓時松了一口氣。
緊接著，就是現(xiàn)實的問題。
但這次，可是好消息。
就在李雪梅準(zhǔn)備拿出自己打工攢的錢交給馬春蘭時，院門被敲響了。
“篤篤篤。”
李雪梅出去開門。門外站著村支書。
村支書背著手，手里捏著一個信封，臉上全是喜色。
“支書爺爺？”
“雪梅啊，在家呢？”村支書咳嗽了一聲，“那個……有個好消息！”
李雪梅眼睛一亮，顯然已經(jīng)猜到了什么。
村支書把一個信封遞過來：“報銷都下來了，你自己點開看看。”
“謝謝支書爺爺！”李雪梅欣喜地接過來。
村支書笑了笑：“是政策好，也是我們一起努力。”
李雪梅本來想邀請村支書進(jìn)去坐坐，可村支書也了解她家的情況，擺了擺手。
“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多跟你媽說說話。”
“后面要是有什么困難，記得找我。”
李雪梅禮貌地跟村支書道別，然后拿著信封回了屋里。
她可以感覺到信封的厚度，但她想跟媽媽一起打開。
果不其然，報銷加救助金，還真不少。
就在馬春蘭欣喜萬分的時候，李雪梅又拿出自己打工攢的錢。
“媽，給你。”
看著李雪梅遞過來的四百塊，馬春蘭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一個喜歡煽情的人，說不出啥肉麻的話，到最后，她也只是伸出手抱住李雪梅。
她抱了很久。
“孩子，媽心疼你。”
這句話帶了幾分哽咽，李雪梅想回頭，但馬春蘭摁住了她。
李雪梅沒有看到母親的眼淚，只是那晚在母親的懷里，睡得很安心。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馬春蘭就叫醒了李雪梅。
“走，跟媽去個地方。”
馬春蘭神神秘秘的，讓李雪梅提上鋤頭，背上那個大背簍。
母女倆繞過村后的小路，避開了早起干活的村民，鉆進(jìn)了那條荒涼陰森的狼嚎溝。
這里的路很難走，荊棘叢生，亂石嶙峋。
走了大概幾里地，轉(zhuǎn)過一個山坳，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在一片被灌木叢嚴(yán)密遮擋的向陽坡地上，竟然開墾出了一小塊地。
地里的土被翻得松松軟軟，一壟一壟的。
“這是……”李雪梅瞪大了眼睛。
“黃芪，還有黨參。”馬春蘭指著那些植物，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這是媽前兩年偷偷種下的。你上學(xué)走了，媽沒事就來這兒刨兩下。”
李雪梅蹲下來，看著那些長勢喜人的藥材。
“這地方隱蔽，你爺和你爸都不敢來。”馬春蘭用左手擦了擦汗，“這才是咱們娘倆真正的家底。”
她走到地邊的一棵老歪脖子榆樹下，那樹干上有一個巨大的樹洞，被枯草和石頭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
馬春蘭指揮李雪梅搬開石頭，扒開枯草，伸進(jìn)去掏了掏。
然后，她掏出了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盒子。
“打開看看。”馬春蘭望向李雪梅。
李雪梅捧著盒子，沉甸甸的。
她打開蓋子，看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沓錢。
有一百的大票，有五十的，有十塊的，還有好多零錢。
“九百三十七塊。”
馬春蘭報出了這個數(shù)字。
李雪梅震驚地看著母親：“媽……這么多錢？你哪來的？”
“攢的。”馬春蘭坐在樹根上，看著那片藥田，“偷偷賣藥材攢的。”
“你上學(xué)的時候，媽就想著，高中要錢，大學(xué)更要錢。你爺那個貔貅性子，一分錢都別想從他嘴里摳出來，媽得給你留條后路。”
“我本來想用這些錢把生病借的錢先還上的，但怕被你爺和你爹感覺到不對。”
“現(xiàn)在村里的補(bǔ)助也下來了，你自己打工也掙了錢。剛好咱們借著這個名頭，把欠的債都還了。”
“這年頭，誰都不容易，人家肯幫咱，那是善良，咱們不能真拖累人家生活。”
馬春蘭細(xì)細(xì)跟李雪梅講著道理。
李雪梅點了點頭：“行，我一筆一筆登門還，跟人家道謝。”
馬春蘭：“嗯，媽陪你。往后，咱們也要記得恩情。”
李雪梅看著這一盒子的錢，又看著那片藥田，最后目光落在母親那只殘廢的胳膊上，只覺得百感交集。
在這個幾乎絕望的家庭里，在廢了一條胳膊的情況下，母親竟然在狼嚎溝這個被人遺忘的角落里，為她建立了一個秘密的“金庫”，為她守住了一份通往未來的希望。
“這片黃芪，再過三四個月就能收了。到時候背到縣里去賣，又能換些錢。”
“嗯，今天媽歇著，需要干啥，你跟我說就行。”
李雪梅拿起鋤頭，在馬春蘭的指導(dǎo)下，開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