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望穹的石化也僅一瞬。
等他回過神來，便激動地抓住沈謹的手臂：“你在研究30:1傳動比的減速器？！”
沈謹理解他所研究的項目能帶給行內人士的震撼，但無法理解蕭望穹的震撼：“你懂減速器？僅從圖紙就看出了技術參數？”
蕭望穹搖搖頭：“我懂它的價值。”
沈謹眼神落寞：“可惜，院里不懂。”
“院里只是沒有與之匹配的項目。”蕭望穹激動地說道，“不過，現在有了。”
“現在？”沈謹滿臉疑惑。
據他所知，院里根本沒有高傳動比減速器的需求。
這也正是他壯志難酬、另覓新主的原因。
蕭望穹抬眼看了看沈謹的一方小天地，好像個人物品，特別是書少了一些。
“已經在螞蟻搬家了？”蕭望穹問道。
“每天收拾一點，逐步在托運了。”
“你設計的這款減速器，是梵天科技給的需求？”
“算是吧。這畢竟是人形機器人的入場券，即便他們不布局，我也是要開展研究的。”
蕭望穹此前對梵天科技這種小公司根本不屑一顧，完全沒想到這家公司高瞻遠矚，竟有如此遠大的抱負，打算走國產替代路線。
這可是無數大公司都不敢輕易嘗試的技術壟斷區。
蕭望穹不禁對這家公司肅然起敬。
“還有五天。”蕭望穹喃喃自語。
“什么？”沈謹皺了皺眉頭，莫衷一是。
有人聊天尺度大，蕭望穹聊天是跨度大。
剛剛還是減速器，這突然就加速進入了倒計時。
“還有五天你就要離開！”蕭望穹悻悻地說道，陷入沉思。
沈謹愣住了，隨即感動不已。
原來，還是有人在意自己的離開！
一個人的離開，可以沒有鮮花掌聲，但也期盼能有人側目相隨。
人生奮斗的足跡，不在于自己走過哪里，而在于自己留在沿途哪些人的心里。
“這就是你所說的項目？”沈謹一感動，就什么都敢動，伸手準備揭開蕭望穹桌上倒扣的白紙。
蕭望穹連忙一把壓住，然后趕緊卷起來放進桌旁的柜子里，還不忘上了鎖。
“這么神秘？”沈謹臉露一絲不快。
“說了是秘密項目嘛，怎能輕易示人？”蕭望穹笑道，然后抬腕看看表，“時間不早了，得趕緊上班。”
兩人乘電梯到了五樓，沈謹注視著蕭望穹走到樓層頂端，轉過墻角。
他趕緊跟了上去。
頂端是一個幾乎廢棄的庫房，沒人會在里面，旁邊還有樓層步梯。
沈謹打開步梯的門，里面安靜異常。
“奇怪，就這么憑空消失了？一定是走樓梯不知去了幾樓，怪神秘的。”
沈謹搖了搖頭，轉身緩緩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蕭望穹剛在自己的桌旁落座，手機就響了起來。
一個陌生的外國號碼。
“Hello，蕭，我是jack。”一個操著外國口音的人用中文問候道。
蕭望穹樂了。
“jack！你好，想不到還能聽到你的聲音。”
“當然，畢竟我離死還很遙遠。”jack用他獨特的幽默回應道。
jack是蕭望穹在M國唯一的朋友，雖然他只在M國待了很短一段時間，但這個會中文的M國人一直陪伴左右，充當翻譯的角色。
當然，jack一開始并不是自發地想成為蕭望穹的貼身翻譯，而是公司分配給他的工作。
這家公司叫無上動力。
為一個中國人配備專職翻譯，這在公司歷史上尚屬首次，連jack都覺得不可思議。
而當他看到蕭望穹竟是比他還年輕的年輕人后，更是驚訝。
何德何能？
這應該是jack初次見面的感受。
可接觸一段時間后，這個謙虛、專注，擁有著無與倫比奇思妙想的年輕人迅速征服了他，從而讓他對公司有了更深的敬意：慧眼獨具、不拘一格！
難怪無上動力會在機器人領域發展得如此迅猛。
而他也真心和蕭望穹成為了朋友。
“hello，蕭，那日在千島縣匆匆一別，還沒深聊，很是遺憾啊。”隨即，一個渾厚的聲音響起，充滿了興奮的笑意。
蕭望穹臉上的微笑則消逝殆盡。
這聲音他太熟悉不過了。
麥凱恩！
“麥凱恩博士，你好。”
問候之后，蕭望穹便閉口不言。
“蕭，最近我用你們中國古老的方式掐指一算，你過得應該不算太好。”當麥凱恩笑著說完這句話后，等了好一會，jack才翻譯過來。
“哦，博士什么時候也入了玄學之門？”蕭望穹皺了皺眉頭。
“畢竟，200萬對一個研究機構來說，也不算小數目。”麥凱恩笑得很開心。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
“用你們的話說，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蕭，我當時就應該想到，你對我們的產品了如指掌，破解接口易如反掌。不過，這是強盜行為，你應該感到羞恥。”
蕭望穹早就料到，這老頭兒遲早會來興師問罪。
但沒想到這么快！
“我知道你現在處境艱難，應該被開除了吧，哈哈。”麥凱恩見蕭望穹默不作聲，知道他被自己的話擊中了軟肋，很是高興，“無上動力是家偉大的公司，你本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遠。無上動力也是家寬容的公司，只要愿意回頭，我們將不計前嫌。”
這才是麥凱恩打這個電話的目的。
“麥凱恩博士，可能要讓你失望了，我并沒有被開除，反而被委以重任。”蕭望穹笑道。
“不可能！憑我們對中國研究機構的了解，造成200萬的損失，絕對要被免職！”
“博士，你了解得還不夠多。”
“那人說了，這足以趕走你！”麥凱恩氣急敗壞地吼道，隨即，一個人的名字脫口而出。
那個名字猶如一陣凜冽的寒風驟然灌進蕭望穹的胸腔，讓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嗆出憤懣、不解、窘迫、屈辱。
怎么可能是他？
但如果沒有他的里應外合，麥凱恩怎會知道得如此快速、詳盡？
蕭望穹一直納悶，自己本已悄無聲息地跳過了無上動力的云端監控，怎么可能在回國幾天后就被麥凱恩抓住了把柄。
缺失的那環在這一刻終于被補上，整個事態的發展在蕭望穹的腦中立刻清晰起來。
麥凱恩今天的這通電話宣告了他的真實目的，并非為了索賠，而是要逼自己離開海城研究院！
可那個人呢？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蕭望穹呆立半晌，絞盡腦汁也沒想明白那人究竟為了什么。
“蕭，海城機械研究院古板的機制、落后的條件根本無法成就你，無上動力才能實現你的夢想。”麥凱恩見蕭望穹沉默不語，以為他內心的天平終于開始搖擺，不禁喜出望外。
“麥凱恩博士，謝謝你的邀請。今生，我都不會再踏入無上動力半步！”
“誠然，無上動力有負于你，但這世上，沒有什么解不開的結……”
麥凱恩的話還沒說完，蕭望穹就決絕地掛掉了電話。
他頹然起身，神情落寞，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生氣……
這幾天來，孫乾幾人都在熱烈地討論著機械臂的設計方案，雛形已初見端倪。
第四天，蕭望穹提出了減速器的問題。
“老孫，減速器你是怎么考慮的？”蕭望穹當著眾人的面問道。
之前，林棲鶴就提出過同樣的問題，并把參數建議在了30：1的傳動比。
孫乾對此裝聾作啞，不假思索地否定了蕭望穹拉沈謹入伙的建議，并強橫地挺身而出，說自己親自負責這個項目，搪塞了過去。
可是當設計方案不斷豐富、細化后，這個關鍵問題又被蕭望穹提了出來。
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自己，孫乾避無可避，開始和稀泥：“我們可以先從14:1的傳動比入手……”
“不行，這樣的話，根本不可能達到回差≤10弧秒，重復定位精度≤5μm的要求。”還沒等蕭望穹說話，林棲鶴首先反對。
“老林，說實話，14:1的減速器我都沒有十足的信心……”孫乾沮喪地說道。
現場陷入沉默。
林棲鶴知道，30:1確實強人所難，畢竟如此精度的減速器目前還被日本、德國的廠商壟斷。
但從無到有，這何嘗不是自主研發的意義所在？
“那……就從14:1開始吧。”林棲鶴深深地嘆了口氣。
其實，他負責的高精度傳感器又何嘗不是如此？
“也許孫乾更務實，我恐怕有些好高騖遠了。”林棲鶴在心中感嘆道，此前堅強的道心有所動搖，猶豫著是不是把自己負責的傳感器的參數也調低一些。
“其實，我們已經有了30:1的設計方案。”
蕭望穹壓抑著自己內心的激動，盡量讓語氣顯得平和鎮定。
但他的話依然如平地炸響的驚雷。
“你說什么？有方案了？”孫乾驚呼道。
“怎么可能？據我所知，國內還沒有哪家研究機構透出過此類消息。”林棲鶴說道。
“在哪兒？”蘇硯聲則表現得更加務實，傳承了商界富豪之家的靈敏嗅覺。
“其實，就在我們院里。”蕭望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看向孫乾。
“你是說……他？”孫乾恍然大悟，表情變得微妙，目光變得復雜。
蕭望穹輕輕點頭。
“誰？”蘇硯聲見孫乾似乎有了頭緒，追問道。
“唉，機械研究院能在減速器上有所突破的，只能是他了。”孫乾嘆道。
“我們院還有這等人才？”林棲鶴驚訝地問道。
孫乾點點頭：“就在我的手底下。”
“我怎么從來沒聽說過？”蘇硯聲笑道，“你這算保護人才，還是埋沒人才？叫什么名字？”
“沈謹。”孫乾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下意識看了蕭望穹一眼。
蕭望穹微笑點頭。
“是你告訴他我們這個項目的？”孫乾問道。
蕭望穹搖頭：“不。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我們這個項目組的存在。”
“那他……怎么會偷偷開展這項研究？”孫乾更加驚訝。
“他要走了。這是他的投名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