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寒風吹散薄霧,顯露出一條蜿蜒的“長蛇”。
此時已是1472年二月中旬,冬季即將結束,拉斯洛也如期率領帝國軍隊一路南下,如今已逼近里昂城郊。
在更早些時候,波旁公爵的使者向他報告了一個好消息:本篤十五世因對帝國軍隊及黑死病的極大恐懼,在不久前已接受了皇帝提出的條件。
在頒布詔令解散阿維尼翁教廷、并命教皇宮守軍停止抵抗后,如今本篤十五世已逃離普羅旺斯,正隨同馬加什率領的帝國軍隊一同向里昂進發。
也許是寒冬遏制住了疫病的擴散,最終受黑死病影響較為嚴重的區域也僅有普羅旺斯和阿維尼翁。
馬加什統帥的上萬人馬因為疫病和季節等非戰斗因素減員嚴重,如今可戰之兵已不足萬人。
教廷的軍隊比這還要凄慘,多種瘟疫流行,加上圍攻營地的衛生狀況極差,險些導致軍隊直接崩潰。
伯恩哈德本欲留在軍中鼓舞士氣,但最終為了自己的小命考慮,還是在樞機團的再三勸說下離開了軍隊,帶著親衛隊在附近的村子里駐扎下來。
好在最后關頭對立教宗聽勸點了投降,阿維尼翁的教皇宮就這樣兵不血刃地落入了羅馬教宗手中。
盡管戰斗從頭到尾都沒有爆發,攻城方和守城方卻遭受了比強攻戰更加慘重的損失。
隨后,教宗留下少量兵馬接管阿維尼翁,自己則帶著部隊北上前往里昂。
拉斯洛、馬加什與伯恩哈德三路人馬最終在里昂會合,軍力重新達到兩萬以上,那些感染疫病的士兵則被安置在沿途的村莊中進行隔離,也安排有專門的醫生進行照料,只不過能不能活下來就全看他們運氣如何了。
糟糕的運氣導致南線的軍隊在沒有遭遇什么硬仗的情況下損失卻直逼與法軍主力對決后又攻克巴黎的北線軍隊,拉斯洛對此心痛不已。
于是,原本準備強攻里昂的拉斯洛最終改變了主意,在逼迫城內居民繳納二十萬贖金,并交出支持阿維尼翁教廷的里昂大主教后,帝國大軍最終放過了這個城市。
至于拉斯洛這么做的目的嘛,除了避免軍隊遭遇更加慘重的人員損失以外,更重要的是接下來里昂將會成為帝國在羅訥河谷地的統治重心,他并不打算將這個法蘭西南部的商業樞紐毀掉,否則之后他還要投入更多資源來重建。
隨后,拉斯洛、伯恩哈德與夏爾·德·波旁在里昂舉行了一個簡短的三方會談。
會談的結果以通諭的形式發出,并且迅速傳遍歐陸各地。
阿維尼翁教宗本篤十五世被正式廢黜,夏爾·德·波旁最終得以在波旁家族資助的一處修道院領地內定居并通過長期的懺悔來洗刷自身的罪孽。
而那些支持阿維尼翁教廷的法蘭西樞機、各地區的主教們則統統被宣布為非法。
這些被廢黜的高級神職人員中就包括了已經被控制的里昂大主教。
在會談結束的同一天,拉斯洛便舉薦了一位新的里昂大主教——現任維也納城堡教堂神父,神學大師保羅。
由于此前拉斯洛曾支持伯恩哈德的外甥接任薩爾茨堡大主教,因此伯恩哈德很爽快地就同意了這項任命。
在那之后,伯恩哈德艱苦的教宗生涯正式開啟。
法蘭西的查理八世、勃艮第的查理和皇帝拉斯洛都開始為自己控制的領地內空缺的神職提名和舉薦親信成為繼任者。
一場全新的、不那么激烈的敘任權爭端就在教宗與三位君主之間展開了。
而在世俗領地層面,盡管普羅旺斯仍未拿下,但夾在波旁和普羅旺斯之間的多菲內太子領地已經盡數歸于帝國。
在1349年,多菲內末代領主將此地售賣給法王,隨后皇帝查理四世迫于壓力承認了這樁領土交易,并將早已名存實亡的勃艮第王國交予法王治理。
此后,多菲內領主便成了法國王太子一長串專屬領地頭銜中新增添的一個。
不過,在路易十一上臺后,也許是因為他早年長期統治此地,因而對多菲內產生了特殊的感情。
他隨后將法國王太子的一長串領地頭銜取消,僅保留了多菲內領主這一個頭銜作為法蘭西王太子的代稱,多菲內也被正式確立為太子專屬領地,地位與英格蘭的威爾士親王等同。
現在,這片土地已經因為《奧爾良條約》的簽署而在時隔一百多年后被“歸還”給了帝國,多菲內太子領地自然不復存在。
作為這場戰爭的領導者和出力最多的一位,在利用香檳的土地排除了查理的干擾后,無人可以否認皇帝有權按自己的意愿分配這片新占據的土地。
于是,這片領土被授予了隨軍遠征的克里斯托弗——這是他在當選羅馬人的國王后所取得的第一塊封地。
隨著土地所有權的轉移,此前多菲內領地的鳶尾花配海豚旗幟也被取締,轉而換上了單頭鷹配海豚的四格紋章。
代表帝國繼承人的單頭鷹紋章取代了代表法蘭西王室的鳶尾花紋章,確立了這片土地新的歸屬。
在戰爭期間表現出色的勇士——這些人來自帝國各地、匈牙利甚至巴爾干諸國——獲封了位于多菲內的土地,成為克里斯托弗的封臣。
其中,獲得土地較多的是來自施瓦本地區的傭兵頭子、菲爾斯滕貝格伯爵。
他因在對法戰爭中表現英勇,又在帝國軍隊解散后率領大量施瓦本傭兵繼續為皇帝服役而獲得獎賞。
考慮到克里斯托弗年紀尚小,且普羅旺斯尚未平定,拉斯洛便將菲爾斯滕貝格伯爵任命為多菲內副總督,總督則由新任里昂大主教保羅擔任,兩人共同負責治理和保衛多菲內領地。
至少在克里斯托弗和瑪麗誕下一個有繼承權的子嗣之前,拉斯洛不會把他一個人丟在這種偏遠且危險的邊區進行歷練。
為了在疫病平息后征服普羅旺斯,拉斯洛將整編補員后的獨立軍留在了這里,而后帶著大軍離開里昂踏上了歸途。
...
維也納,霍夫堡宮。
拉斯洛一路高歌猛進,甚至直接攻破巴黎、大肆劫掠法蘭西首都的消息被傳回奧地利,這讓若阿納身上的壓力直接減輕了一大截。
而在新年伊始,她又迎來了一位強有力的政治盟友。
“一年多不見,你又成長了許多,我親愛的若阿納。”
伊麗莎白太后熱情地牽著皇后的手,因蒼老而變得渾濁的眼眸細細打量著年輕皇后略顯稚嫩的面容。
這孩子的面孔總是讓她想起已經逝去的萊昂諾爾,畢竟兩人本就是姑姑和侄女的關系。
不過,相似的面容之下潛藏著的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性格。
萊昂諾爾天性活潑、好動,又熱衷于玩樂,而這位小若阿納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幾乎將生活當成了一場修行。
當然,不管是哪種性格,都是令伊麗莎白喜愛的好兒媳。
最近重回布達王宮隱居的伊麗莎白一聽說有人要對付若阿納,很快就說服了匈牙利政府,令他們全力支持皇后的一切行動。
作為西吉斯蒙德皇帝的女兒,阿爾布雷希特二世的妻子,拉斯洛皇帝的母親,她受到所有匈牙利貴族的尊重。
在那之后,太后又乘船從布達來到了維也納,為若阿納帶來了匈牙利的支持。
“這都仰賴陛下和您的教導,能得到您的幫助,這次的事情絕對能夠順利解決。”
若阿納攙扶著年邁的太后在繪有哈布斯堡編年史壁畫的回廊中漫步,對方的夸獎令她臉頰發燙,害羞的同時心底又有些欣喜。
對于這位與三個皇帝關系緊密的老婦人,她的心中滿是敬意,并且充滿了好奇。
畢竟在她嫁過來以后沒多久,伊麗莎白太后就回到匈牙利老家隱居起來,此后來維也納的次數屈指可數。
“那些蠻橫的施蒂利亞人,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談到這次帶來麻煩的奧地利貴族,太后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沒有,他們雖然聲勢不小,但還沒有膽大到挑戰皇帝權威的地步。”
“也就是說,又是一群趁著拉斯洛不在,跳出來又哭又鬧的惡棍?”
伊麗莎白對于這樣的事情簡直再熟悉不過了。
從前,當她的父親和丈夫在波西米亞對抗胡斯派異端時,她在匈牙利已經見慣了貴族們丑惡、貪婪的嘴臉。
現在奧地利又出現這種事,直接勾起了她不好的回憶。
“他們所反對的是拉斯洛強加于各等級之上的軍役稅,反對戰爭只不過是個幌子而已。也許,他們是對皇帝掌握一支龐大的軍隊感到恐懼。”
若阿納經過這段時間的調查,也差不多了解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二十多個有名有姓的施蒂利亞貴族聯合抗議貢稅的征收,這種情況要是擴散到其他州,再想通過等級征稅恐怕就沒那么容易了。
“哼,施蒂利亞人習慣了軟弱的君主,拉斯洛趕走了腓特烈,削弱了他們的自由權,這些家伙總要進行抗爭的。”
想到那個沒用的腓特烈現在還被自己兒子委以重任,伊麗莎白最終沒有出言譏諷他幾句。
明明腓特烈的父親【鐵腕】恩斯特通過內戰奪取了大半個內奧地利,把施蒂利亞的貴族們治得服服帖帖的,到了腓特烈統治之時那里的貴族就開始不服管束了。
現在腓特烈遠赴東方,卻還給她兒子留下了這么大個爛攤子,沒罵他兩句都算是太后仁慈了。
“在這件事情上,你們絕對不能讓步。聽著,令人恐懼要勝過受人愛戴,所以軍隊——絕對不能放棄!”
也許是想到了父親西吉斯蒙德因為匈牙利大貴族弄權而遭到囚禁和羞辱的往事,伊麗莎白語重心長地向兒媳傳授著自己的心得。
若阿納對于這樣的言論感到困惑不已,但還是點頭認同了太后在最后提出的觀點。
“請您放心,我已經派人大肆宣揚這場戰爭的正當性,并且告誡臣民們征收貢稅是為了保障奧地利免遭戰亂。
至于那些貴族,他們的私心將被公之于眾,他們的支持者也將離他們而去。
我唯一擔心的就是他們會不擇手段地挑起動亂,不過您的到來使這最后的憂慮也徹底消失了。”若阿納笑著說道。
除了匈牙利克雷姆尼察軍團和波西米亞布拉格軍團以外,她現在還可以調動布達軍團和克羅地亞王國總督的軍隊。
這上萬軍力要對付施蒂利亞的貴族們就跟碾死路邊的幾條野狗那樣簡單。
“你的辦法倒是穩妥,借著教會和帝國的名頭壓著他們,最近拉斯洛取勝的消息又接連傳回來,我估計他們要先一步頂不住壓力了。”
太后越看沉穩冷靜的若阿納越覺得喜歡,嚴肅的神情消解,取而代之的是滿意的笑容。
“記得備一份名單,等拉斯洛回來自然會收拾他們。”
“嗯。”
兩位女士又談論了一些輕松的話題,譬如怎么照料皇帝的子嗣們,若阿納還借機向太后抱怨拉斯洛總是待在軍中而使她飽受冷落。
不過對于這個問題太后也沒什么辦法。
畢竟從她剛記事起,胡斯戰爭就爆發了,之后她的父親就一直在波西米亞征戰,后來她的丈夫又經常待在奧斯曼前線。
到了如今,她也理解了皇冠帶來的重負,為了緩解兒媳的苦悶,伊麗莎白決定在維也納多待些時日。
一段時日過去,越來越多的好消息從前線傳回,若阿納也正式要求與那些聲稱“貢稅遭到揮霍和浪費”的貴族對簿公堂。
最終,施蒂利亞的貴族們屈服了。
在聽說皇帝正率軍返回帝國后,這些此前不斷提出請愿和抗議的貴族放棄了他們原本的主張。
不過若阿納并未輕易放過這些人,在貴族黨遭到解散后,這些貴族被迫對著圣經和帝國的法律發誓不得再參與任何意圖反對奧地利大公的派系。
施蒂利亞貴族認慫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奧地利,那些蠢蠢欲動、意圖抗拒稅收的地方勢力對此大失所望的同時,也將自身的野心藏到了更深處。
雖然皇帝通過等級議會對貴族征稅被視為一種羞辱,但面對披甲執銳、身經百戰的帝國軍隊,這點羞辱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