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松山機場時,是上午十一點。
臺北的天陰著,云層壓得很低。余則成站在接機口最前面,懷里抱著一大束紅玫瑰,鮮紅的花瓣裹在玻璃紙里,扎著金色絲帶。他穿著嶄新的藏青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亂。
這完全不像平時的余則成。
晚秋拖著箱子走過去,腳步輕快。
“則成哥!”她喊了一聲,聲音又甜又脆。
余則成迎上來,先把玫瑰塞進她懷里,花很沉,晚秋險些沒抱住。然后他接過箱子,一只手提著箱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
“累不累?”他問,聲音比平時高。
“不累。”晚秋把臉埋進花瓣里,抬眼看他時眼睛亮得像浸了水,“買這么大的花,真好看。”
“喜歡就好。”余則成攬著她往外走,步子很慢。
晚秋依偎在他身邊,一只手抱花,另一只手挽住他的胳膊。兩人就這樣穿過人群,像一對熱戀中的璧人。
走到出口時,余則成停下,低頭看她:“餓不餓?先吃點東西?”
“都聽你的。”晚秋仰頭,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嘗嘗臺灣的永和豆漿。”余則成說得很自然,像是早計劃好了。
兩人上了車。余則成放好箱子,和晚秋并排坐在后座。車子啟動后,他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手怎么這么涼?”他問。
“飛機上冷。”晚秋輕聲答,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余則成沒說話,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車子開得慢,余則成指著窗外,介紹:“這是行政院……那邊是監察院……”他說得仔細,晚秋靠在他肩上,順著他手指看,時不時問一句,嗓音溫軟。
站里的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他們,嘴角帶笑。
到了永和豆漿,余則成先下車,繞到另一邊開門扶晚秋下來,然后提著箱子攬她進店。店里人不少,熱氣騰騰。余則成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晚秋坐下。
“想吃什么?”他問。
“你點吧,我都行。”晚秋把花放旁邊椅子上。
余則成點了豆漿油條燒餅小籠包,擺了一桌。他給晚秋夾菜:“嘗嘗,看跟天津的狗不理包子味道一樣不一樣。”
晚秋小口吃,眼睛彎成月牙:“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余則成又給她夾了個小籠包。
旁邊桌有人看過來。余則成像沒看見,繼續夾菜。晚秋臉紅紅的,小聲說:“則成哥,你自己也吃。”
“我看著你吃就飽了。”余則成說,聲音不大不小。
晚秋臉更紅,低頭喝豆漿。
吃完出來,走到門口時余則成忽然停下,低頭在晚秋耳邊說了句什么。晚秋“噗嗤”笑了,輕輕捶他一下。
這動作親昵得扎眼。
兩人上車,余則成對司機說:“直接開到仁愛路十四號。”
車子啟動。晚秋靠在他肩上,小聲問:“則成哥,你剛才在門口說什么?”
“我說你豆漿沾嘴角了。”余則成聲音很低。
“騙人。”晚秋嗔怪,“你明明說的是別的。”
余則成笑了,笑得很淺,但眼里有光。他沒答,只握緊她的手。
車子開進仁愛路,在一處獨門獨院的日式宅邸前停下。余則成提箱子下來。晚秋抱花跟著。余則成掏鑰匙開門,轉身對晚秋做了個“請”的手勢。
晚秋笑著進去,余則成跟進來,關上門。
門一關,兩人臉上的笑同時淡了。
院子里安靜,只有風吹樹葉聲。余則成放下箱子,晚秋把花放石桌上。
“則成哥,”晚秋轉身看他,“剛才……”
“剛才很好。”余則成打斷她,聲音恢復平淡,“從機場到這兒,至少三撥人在看我們。”
晚秋心一緊:“什么人?”
“不知道。”余則成搖頭,“可能是站里的,也可能是石齊宗的,或者就是路人。”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玫瑰看了看,嘴角勾起一絲很淡的弧度:“花要買就買大的,讓人都看見。”
晚秋一愣:“你……”
“石齊宗在查劉耀祖的死,”余則成把花放回桌上,聲音很平靜,“站里人人自危。越是這時候,越要高調。”
他看向晚秋:“高調地談戀愛,高調地秀恩愛,高調地告訴所有人,我余則成有未婚妻了,從香港來的,家世清白,感情深厚。這樣,他們反而不敢輕易動我。”
他要主動出擊。
用這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做最好的掩護。
“房子是站里的,原來是給上面下來檢查的專員準備的,”余則成繼續說,“家具總務處置辦的。晚上家宴,給你接風。”
“我該怎么做?”
“做你自己。”余則成看著她,“但要比平時更……像個陷在熱戀里的女人。”
晚秋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這個我會。”
余則成看她很久,轉身:“你歇會兒,換衣服。我五點來接你。”
“現在就走?”
“回站里一趟。”余則成走到門口,又回頭,“翡翠帶了嗎?”
“帶了。”
“晚上看時機。”余則成說,“梅姐高興就拿出來,不高興改天。”
“好。”
余則成走了。晚秋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束玫瑰。
鮮紅花瓣在灰白天色里刺眼。
她看了很久,轉身進屋。
下午五點,余則成準時來了。
他換了身深灰中山裝,熨得筆挺。頭發重新梳過,眼里有血絲,像沒睡好。
晚秋已經準備好。淺藍旗袍,珍珠項鏈,米色開衫。頭發挽髻,別珍珠發簪。臉上淡妝,氣色好些。
余則成看了她一眼,點頭:“走吧。”
兩人上車。路上,余則成很自然握晚秋的手。晚秋靠他肩上,輕聲說:“則成哥,我有點緊張。”
“不用緊張。”余則成說,手指在她手背輕拍,“有我。”
這話很輕,但晚秋心突然定了。
車在吳敬中家門前停下。梅姐已在門口等,穿絳紫緞面旗袍,披薄呢外套。
“晚秋來啦!”梅姐迎上。
晚秋下車,微微欠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師母好。”
梅姐臉上笑容溫和,拉住她的手:“快進來。”
吳敬中從屋里走出,看見晚秋,臉上露出笑意。晚秋抬眼看看梅姐,又看看吳敬中,忽然抿嘴一笑,眼睛彎成月牙。
“您看我這嘴,”她聲音清亮,“則成哥叫站長老師,我叫師母本是應當的。可我看師母這樣年輕,叫師母都把您叫老了!”
梅姐一愣。
晚秋往前湊了湊,拉著梅姐的手,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俏皮:“您說是不是?我看著您啊,比我大不了幾歲的樣子。要不……我斗膽叫您一聲梅姐?”
這話一出,梅姐先是一怔,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前仰后合。
“哎喲我的天!”她拍著晚秋的手,“你這張嘴啊,可真甜!梅姐就梅姐,我愛聽!”
吳敬中也笑了,看著晚秋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欣賞。
晚秋歪著頭,一臉認真:“我說的是實話嘛。梅姐,您說是不是?”
梅姐笑得合不攏嘴:“是是是,你說什么都對!以后就叫梅姐!”
氣氛一下子輕松起來。梅姐拉著晚秋的手不放,一路說笑著進了屋。
余則成跟在后面,看著晚秋的背影,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她比他想象的還要機敏。
客廳里,傭人已擺好茶點。梅姐拉晚秋坐下,親手給她倒茶。
“晚秋啊,路上累不累?”
“不累。”晚秋接過茶杯抿一口,轉頭看余則成,眼睛彎彎的,“則成哥去接我,還買花,我高興都來不及,哪兒還覺得累。”
她說這話時語氣嬌憨,像被寵壞的小女人。
余則成坐旁邊,臉上露出很淺的笑容,伸手握住晚秋的手。
梅姐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笑得更開了:“則成啊,你看看你,以前跟木頭似的,現在知道疼人了!”
余則成低頭,有點不好意思:“梅姐說笑了。”
“我可沒說笑。”梅姐轉向晚秋,“晚秋啊,則成這人實在,不會說漂亮話,但心里有你。你不知道,他為了接你,特意跟站長請半天假,一大早就去花店挑花……”
“師母。”余則成打斷,耳根有點紅。
晚秋看著余則成,眼睛亮晶晶的:“則成哥,真的?”
余則成沒說話,只握緊她的手。
這畫面溫馨。梅姐看著,眼里全是笑。吳敬中坐一旁,慢悠悠喝茶,眼神在余則成和晚秋臉上來回掃。
聊一會兒,晚秋起身,拿出帶來的禮物。
先是深灰英國呢料,梅姐摸著料子,連聲稱贊。
又拿出三瓶法國香水,梅姐聞了聞,愛不釋手。
晚秋抿嘴笑:“梅姐喜歡就好。”
她頓了頓,像想起什么,又從包里拿出軟綢包的小包。
“梅姐,”她聲音輕些,帶點不好意思,“其實……我還帶了樣東西。”
她慢慢解開系扣。
綠瑩瑩的光淌出來。
是翡翠項鏈。翡翠通透,綠得深邃,水頭極好。在燈下泛著溫潤光澤。
梅姐的眼睛一下子睜大。
“這是……”她聲音有些顫。
“我叔叔當年的收藏。”晚秋輕聲說,“家里就剩我一個人了,這些東西留著也沒用。我想著梅姐您氣質好,戴著一定特別好看。”
她說著,把項鏈遞過去。
梅姐接過項鏈,手指都在抖。她對著光看,翡翠綠意盎然。又看晚秋,眼神復雜。
“晚秋啊,”她開口,“這……這太貴重了……”
“再貴重的東西,也要配合適的人。”晚秋說,聲音很輕但很真誠,“梅姐,您就別推辭了。就當……是我一點心意。”
梅姐重重點點頭:“好,好,我收下。晚秋啊,你太有心了。”
她把項鏈小心收好,再看晚秋時,眼神完全不一樣了。
吳敬中在一旁看,臉上的笑容深了些。他看向余則成:“則成,你看看晚秋,多懂事。”
余則成點頭附和:“是,站長。”
這時,吳敬中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晚秋:“對了晚秋,你剛才說要在臺北開分公司,想好地方了嗎?”
晚秋放下湯匙,輕聲答:“還沒有定呢。我剛來,對臺北還不熟,正想讓則成哥帶我轉轉看看。”
“應該的。”吳敬中點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中山北路那一帶不錯,商鋪多,人流量也大。我認識幾個做地產的朋友,改天介紹你們認識。”
晚秋眼睛一亮:“那太謝謝站長了!”
吳敬中擺擺手,又看向余則成:“則成啊,明天你不用去站里了,陪晚秋好好看看門店。人家姑娘大老遠從香港來,人生地不熟的,你得陪著。”
余則成忙站起身:“站長,這怎么行,站里還有事……”
“站里的事不急。”吳敬中打斷他,語氣很溫和,“石齊宗那邊,讓他先查著。你明天就專心陪晚秋,把分公司的事定下來。這也是正事。”
他說著,又看向晚秋,笑道:“晚秋啊,你在臺灣好好做生意,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則成要是忙,你就來找我,找你梅姐。”
“謝謝站長,謝謝梅姐。”晚秋站起來,微微鞠躬,臉上全是感激。
這頓飯的后半段,氣氛更融洽了。梅姐拉著晚秋說了很多臺北商界的事,哪些地段好,哪些人不能得罪,說得仔細。晚秋認真聽著,時不時問幾句,問得都在點子上。
飯后,又坐一會兒,余則成和晚秋起身告辭。
梅姐送到門口,拉晚秋的手不放:“晚秋,常來啊!我這兒牌局多,你來湊手!”
“一定來,梅姐。”晚秋笑著應,轉頭看余則成,聲音軟軟的,“則成哥,梅姐讓我常來呢。”
余則成攬她肩:“想來就來,我陪你。”
這話說得自然,梅姐看著兩人,笑得眼瞇成縫。
坐進車,關上門。
晚秋靠座椅上,長長舒口氣。臉上笑還掛著,但已有些僵。
余則成坐旁邊,沒說話。
車開動。
開大概五分鐘,余則成忽然開口:“剛才……做得很好。”
晚秋轉頭看他:“哪句?”
“每一句。”余則成說,“叫梅姐那話,是臨時想的?”
“嗯。”晚秋點頭,“我看她聽見‘師母’時,眼神閃了一下。女人最在意年紀,我就順著說了。”
余則成沉默一會兒:“你很會看人。”
晚秋沒接話,只低頭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余則成的手很暖,手指修長,握得有些用力。
“站長讓你明天不用上班,”晚秋輕聲說,“是真的讓你陪我,還是……”
“是真的,也是試探。”余則成聲音很平,“他想看看,我會不會真的一整天陪著你。也想看看,我們是不是真像表現出來的那么恩愛。”
晚秋懂了:“那明天……”
“明天就好好演。”余則成握緊她的手,“從早到晚,讓所有人都看見。”
車在仁愛路停下。余則成和晚秋下車。
巷子里安靜,只有風聲。
走到門口,晚秋掏鑰匙開門。鑰匙插鎖孔,擰兩下,門開。
她進去,轉身,看門外余則成。
“則成哥,”她叫住他,“明天……你真的一整天都陪我?”
余則成站門外,風吹他衣角。
“嗯。”他說,“上午九點,我來接你。中山北路、衡陽路、迪化街,都帶你轉轉。”
“好。”晚秋應了一聲。
余則成點頭,轉身要走。
“則成哥。”晚秋又叫住他。
他回頭。
晚秋站在門里,身后是黑漆漆院子。路燈的光斜斜照進來,照她臉上。
“今天在站長家,”她說,聲音很輕,“你握我手時,握得很緊。”
余則成愣了一下。
“像怕我跑了。”晚秋繼續說,嘴角微微揚起,“但其實……我哪兒也不會去。”
余則成站在那兒,沒說話。風吹過來,帶著夜里涼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低:“早點休息。”
說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空蕩巷子里回響,一下,一下,漸漸遠去。
晚秋關上門,落了閂。
她站在那里,眼睛看著院子里那棵桂花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搖曳。
不知站了多久,她才慢慢蹲下,抱膝蓋,把臉埋進去。
肩膀開始發抖,但沒出聲。
過了很久,她才站起來,摸黑走回屋。
沒開燈,直接進臥室,倒在床上。
窗外風聲很大。
晚秋睜著眼,看黑暗里天花板。
腦子里全是今天一幕幕,機場紅玫瑰,永和豆漿店里余則成握她手,梅姐聽見叫“梅姐”時笑開的樣子,吳敬中說“明天不用來站里”時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還有那條綠瑩瑩翡翠項鏈。
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場戲真正開始了。
天快亮時,她坐起來,走到窗邊。
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公司要注冊,店面要去看。
還要繼續演那場戲。
那場必須演到骨子里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