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原五軍都督府,戰時臨安司。
連日的忙碌讓這座臨時衙署充滿了緊張而有序的氣氛。
進出的黑衣文吏、軍官步履匆匆,低聲交談著各種事務。正堂內,閻赴正與張居正、趙渀等人商議著接管倉廩、清點戶籍等事宜。
初步的秩序已經建立,但千頭萬緒,才剛剛開始。
就在這時,偵察營長韓虎一身風塵,匆匆走入堂內,對閻赴抱拳行禮,臉色凝重。
“大人,城內外初步搜查已畢,各處宮門、衙署、主要倉庫、勛貴府邸已基本控制,人員清點亦有眉目。”
閻赴放下手中一份關于太倉存糧的簡報,抬眼看向韓虎。
“說。”
“原內閣首輔徐階,于其府中被發現,已拘押,英公張溶,病重臥床,其府已被看管,成國公朱希忠、定國公徐文璧等主要勛貴,除個別下落不明,余者皆在控制中。”
“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主要衙署官員,約七成滯留,部分低級官吏已主動到臨安司報到。”
韓虎語速很快,顯然情況已大致掌握。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然,經反復核對宮中遺留人員名冊、詢問被俘太監宮女,并搜查乾清宮、西苑等處......嘉靖皇帝朱厚熜,及其貼身大太監黃錦,以及少數幾名核心錦衣衛,自昨日宮破后,便不見蹤影。”
“有北安門當值太監招認,昨日未時前后,曾見數人著便服,乘青篷騾車,混雜在逃難人群中出北安門而去,形跡可疑,疑似......”
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張居正捻著胡須的手指停住,趙渀眉頭緊鎖,其他幾名在場的文官將領也互相對視,眼中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皇帝跑了。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潰兵或者官員逃亡。
這是前朝天子,是朱明王朝法理上最后的象征,是傳國二百余年正統的活體代表。
雖然他如今喪師失地,狼狽逃竄,但只要他這個人還活著,還在外面,就如同一個飄蕩在外的幽靈,一個未曾熄滅的火種。
閻赴臉上卻沒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早有預料。
他只是目光微沉,手指在光滑的黃花梨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堂內格外清晰。
“果然。”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
他不會坐以待斃,更不會甘心束手就擒。
朱厚熜這個人,惜命,多疑,權欲熏心,到了最后關頭,想的絕不會是殉社稷,而是如何保住性命,甚至......東山再起。
張居正接口,語氣嚴肅。
“大人明鑒,嘉靖雖已失京師,然其皇帝名分猶在。”
“大明疆域遼闊,兩京一十三省,南方半壁尚在,九邊重鎮亦未全失。”
“若任其脫逃,與南方督撫、或宣大、薊遼邊將匯合,振臂一呼,以‘正統’、‘討逆’為名,必能聚集相當勢力。”
“更遑論各地心懷叵測之割據軍閥、士紳豪強,若得此‘奇貨’,行‘挾天子以令諸侯’之事,則天下紛擾必起,我新朝平定四方,將平添無數變數與阻力,此獠不除,后患無窮。”
趙渀也點了點頭。
“大人,還有傳國玉璽,此物雖是小方玉石,卻是皇權天授之象征,至少在黑袍新政推開之前,于人心有莫大影響,若被其帶走,流落在外,或被有心人利用,遺禍不淺,必須追回。”
堂內眾人都明白問題的嚴重性。
這不是簡單的追捕一個前朝皇帝,而是一場關乎新政權威確立、舊朝法統徹底斬斷、避免未來長期內戰和割據的關鍵政治行動。
讓嘉靖活著離開,就等于留下了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火藥桶,給了所有反對勢力和野心家一面最“合法”的旗幟。
閻赴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后定格在韓虎臉上。
“韓虎,你們偵察營,可能確定其大致逃亡方向?宮中可有線索?”
韓虎連忙回答。
“回大人,據北安門太監及附近百姓零星描述,那輛騾車出城后,似是往北去了。”
“嘉靖信道,其親信大將楊博曾任宣大總督,家族在宣府頗有勢力,末將推測,其最可能的目的地,一是昌平皇陵暫避,二是直奔宣府,尋求楊博舊部或現任宣府總兵楊四畏的庇護。此外,遼東、山西大同,亦有可能。”
閻赴微微頷首,這個判斷與他之前所想大致吻合。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決斷。
“傳令。”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第一,組建‘追緝緝捕使司’,專司追捕前明皇帝朱厚熜及其核心黨羽,以閻狼為總指揮,韓虎副之,總領其事。”
“第二,抽調驃騎營、驍騎營最精銳之輕騎兩千,偵察營精銳三百,及善于山地追蹤、哨探之邊軍好手五百,共兩千八百人,配雙馬,輕裝簡從,攜帶半月干糧,由閻狼統率,即刻出發,沿北線官道、小路,向昌平、宣府方向展開追蹤搜捕。”
“首要目標,擒獲或確認朱厚熜、黃錦等首要人物之下落,尤其是傳國玉璽,務必追回。”
黑袍軍不在乎所謂的傳國玉璽,但他不能讓此物成為各地割據的麻煩。
“第三,以臨安司名義,起草海捕文書與懸賞令,繪影圖形,注明朱厚熜、黃錦及可能隨行護衛之體貌特征。”
“懸賞,擒獲朱厚熜,或提供確切線索致擒獲者,均有獎勵。”
“此文書,即刻以六百里加急,發往北直隸各府州縣,山西、宣大、薊遼、山東、河南等鄰近省鎮,各關卡、要隘、水陸碼頭,嚴加盤查,特別是北出居庸關、古北口,西出紫荊關、倒馬關之路線!”
“第四。”
閻赴看向趙渀和張居正。
“以我軍主帥名義,行文可能逃竄方向之主要邊鎮將領、地方大員,如宣府楊四畏、大同姜襄、薊鎮等,申明大義,告知京師已定,新朝即立,令其不得藏匿、接納前明廢帝,更不得助其興兵。”
“若陽奉陰違,助紂為虐,則視為逆黨,黑袍一至,必為齏粉,此文需軟硬兼施,既陳利害,亦示兵威。”
“第五,通告京城及周邊,凡有藏匿、資助、知情不報者,與逆黨同罪!”
一條條命令清晰、迅速地下達,如同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開始以京師為中心,向著北方、西北、東北方向急速撒開。
這張網,既有精銳騎兵的快速突擊,又有嚴密的地方關卡盤查;既有公開的高額懸賞利誘,又有對潛在庇護者的武力威懾和政治勸告。
更有對普通百姓的連坐警告。軍事、政治、諜報、治安多管齊下,目的只有一個。
將那個逃亡的前朝皇帝,牢牢鎖死在這張天羅地網之中,斷絕其任何死灰復燃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