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里燈盞閃爍,辛五和肖光對視,腦海中泛起三個月前的經歷。
于是他也笑了笑,回應道:
“是啊,許久不見,這一次,一切應該還都來得及。”
肖光聽著辛五的話也沒有繼續解釋,只是眼睛之中多了幾分深邃,兩個人緊接著便開始攀談,從近況到肖光的女兒,最終回到縣里的案子。
……
城西,破舊的城隍廟。
街上的腳步聲吵醒了原本正在休憩的陳舊,他感覺有些恍惚,腦海中感覺到一股不協調。
聽覺、嗅覺乃至于視覺都好像在這次淺眠之后莫名地變得異常敏銳,他能夠清楚地聽到附近民戶家里睡覺的呼嚕聲,也聽到了遠處街上行走的腳步聲,還有他們的交談聲。
聽起來似乎是縣府的衙役,甚至好像是來找他和師父周興的。
然而對于先前的記憶卻似乎是隔了一層霧氣一般,有些恍惚。
自己來這里,好像是為了治身上的怪病的,自己的身體虧空,血肉、骨頭和臟器消融,縣里有能夠完整剝皮的兇手,那自己是否可以在這個事件中,找到一個被剝開的,完全契合自己的血肉之軀?
他隱約覺得哪里不對,可是卻在分析之后又覺得沒有問題。
他記得自己是巴西陳氏的世家子弟,然而原本的記憶卻有些斑駁,有些陌生,似乎是蒙上了什么窗紙一樣。
突如其來的敏銳感知也有些奇怪,可陳舊卻絲毫想不到什么頭緒,他不記得自己到底有過什么機緣遭遇,甚至在來城隍廟之前的記憶都有些恍惚。
下午他在做什么?好像是跟著師父在驗尸?
耳朵里傳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越來越清晰的對話。
“老周頭一般出不了城都會在城隍廟湊合一晚上,或者去找他的老朋友喝酒借宿,希望他在城隍廟吧,不然還得去他的幾個老朋友那里去打聽。”
說話的是縣府的衙役,應當是,聲音有些熟悉,
“真是,大半夜的,怎么這么著急,非得找老周頭去驗尸,不能等到天亮嗎?”
另外一名衙役說到這里的時候還在打著哈欠。
“我聽上邊說,州府和郡府都來人了,縣令他們恐怕上邊發難到時候官位不保,所以想搶在上邊欽差來之前把案子破了。”
“這案子二十多天了都沒什么進展,這距離天亮也沒幾個時辰了,一晚上就想破了啊?”
“那能咋辦呢?這些天城里都鬧騰得很,縣令他們估計都愁得很吧。再說了,早點破了,咱們這些人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膽。”
“說得也是,咱倆就這么走在街上,也怪危險的,走快點去看看城隍廟,希望老周頭在那兒。”
陳舊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交談聲,伸手將旁邊躺在茅草里的師父周興叫醒。
“師父,醒醒,縣府好像出事了,派人來找咱們。”
老周頭本來就睡得輕,被陳舊搖醒,眼神恍惚的看了看周遭,透過城隍老爺神像的側邊向外看去,月亮照在街上,確實有兩個提著燈籠的衙役前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
“老周頭?有沒有在里邊?”
兩個衙役還未進門便開口喊了喊,隨后便邁進了城隍廟。
老周頭起身從城隍的神像后邊起來,應聲道:
“誒,老頭兒我在呢,兩位兄弟怎么這么晚來找我這糟老頭子。”
陳舊也跟著老周頭走了出來。
兩個衙役聽到老周頭應下,又看到老周頭師徒倆出來,也是松了口氣,連忙開口道:
“你在這就好,文書讓我來找你呢,城東那邊出了案子,有目擊者,也知道尸體的身份,縣令連夜起來,召集了縣尉縣丞他們要去查案,需要仵伯去驗尸,還好你在城里,趕緊跟我們走吧。”
老周頭聽了也是明白過來,連忙走了上來,應道:
“行行行,走走走。”
老周頭應下,于是兩個衙役便帶著老周頭和陳舊一路往城東走。
路上也開始跟兩個人講著上邊文書傳的話。
“老周頭,文書讓我倆來之前說了,你徒弟戶籍的問題,他已經打了招呼,你今晚只要好好辦事,等案子出眉目了,他就想辦法去找他三叔幫你徒弟改成個民戶的戶籍。”
老周頭聽了大喜,刑獄文書是楊家二爺的公子,文書的三叔就是楊家三爺楊功,在縣衙擔任戶曹,如果楊戶曹點了頭,那陳舊便能夠脫了賤籍,變成民戶。
徒弟的戶籍算是老周頭最大的期許,得了這個承諾,老周頭腳底下的步子都快了許多,爭著要往城東趕。
不過倆衙役在前邊,又不好超過,就顯得焦急。
陳舊跟在旁邊也看得分明,聽的真切,這個師父是真把他當親孫子一樣對待的。
老周頭腳下焦急,又不好超過兩個衙役,于是便開始打聽起了案子。
兩個衙役也如實地講了他倆知道的東西。
打更的縣兵遇到了作案現場,也知道死者的身份,還看到了兇手的身影。
陳舊聽到這些也是眼中閃過光華,有了案犯的蹤跡?
那豈不是說他也有機會找到那個案犯,那自己填補皮下身軀的計劃,豈不是也有了眉目。
幾人一番趕路,也是終于來到了案發現場。
然而案發現場此刻的氣氛卻有些怪異,一眾人在外邊交頭接耳地交談著什么。
陳舊聽覺敏銳,聽著一個個嘈雜的聲音聽得心煩意亂,他只好調整注意力仔細辨認。
“怎么回事?這人不是死了嗎?怎么又來了個一模一樣的?”
“誰知道呢?你看那尸體的身高體型,跟剛才來的那個漢子一模一樣。”
“那豈止是一樣?你看沒看他左手的小拇指,傷口都一樣!”
“難不成是雙胞胎兄弟?”
“說不準是。”
陳舊聽完又開始辨別其他的對話,案發現場人員眾多,楊縣尉、李縣丞、賊曹掾、法曹掾、典吏、文書等等都在,乃至于附近的里正也來了。
一眾的縣兵和衙役也引起了附近民戶的注意,家家戶戶都在扒著門縫或者扒著墻偷看。
燈籠和火把在街上和巷子里交相輝映,人聲嘈雜。
陳舊嘗試在嘈雜的聲音里邊捕捉到關鍵的信息,最終看到了人群最中央的尸體旁邊。
刑獄文書也在這個時候看到了老周頭師徒倆,跟旁邊的親信說道:
“讓老周頭他們師徒倆先候著,那邊認完尸體就讓他們來驗尸。”
親信則是擠過人群來跟老周頭幾人傳達了文書的意思。
老周頭點頭哈腰應了聲,帶著陳舊找了個角落等候。
陳舊踮了踮腳看向人群中央,那里看起來是有著一對夫妻,高大男人的身型與那尸體一模一樣,旁邊是縣尉、縣丞、賊曹掾和法曹掾。
眾人都在看著場中的動靜,也在聽著上邊官吏的詢問。
場中,主要問話的是楊縣尉和李縣丞。
“王誠,本縣尉再問你們一遍,你可有什么雙胞胎的兄弟?”
“回稟縣尉,小人確實沒有雙胞胎兄弟。”
“那這個尸體,可跟你一樣?”
楊德指著尸體,讓三人辨認。
李五原先便已經辨認過,此刻還是又重新打量起來。
王誠看著這個沒有皮的跟自己極為相似的身型也有些心中不適,可他還是抬起自己胳膊,摸著自己胸膛,看著自己手掌手指跟尸體對比。
旁邊的王李氏則是強忍著惡心,捂著口鼻看了幾下之后便實在忍不住扭身在旁邊吐了起來。
然而貧苦人家晚上不干農活,故而也不會吃晚飯,只會喝下許多涼水撐肚子,此刻嘔出來的只有苦水。
李五打量再三,最終還是說道:
“縣尉,確實看起來跟姐夫一模一樣。先前我記得清楚,這尸體死之前的人也跟姐夫一模一樣,不論是行為舉止還是記憶,都跟姐夫一模一樣,我分辨不出來真假。”
楊縣尉聽到這里又看向了王誠,開口道:
“王誠,你看這尸體可跟你一樣?”
王誠越看也越心驚,這些日子他也跟著游徼見過許多尸體,甚至也抬過幾具無皮尸體,可是看到這具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尸體,還是感覺到無比地瘆人。
他摸了摸自己左手殘缺的小拇指,最后還是回應道:
“回稟縣尉,小人也分不出來,看起來這尸體就是我的。”
楊縣尉聽完則是繼續對著旁邊的李五問道:
“李五,你確認方才跟你巡街打更的這個人,也就是現在這具尸體,跟你姐夫王誠長得一模一樣?”
“回稟縣尉,小的確定,方才小的是在姐夫的那家親戚那里遇見的他,不僅僅是小人一人看見了,那些守孝的都看見了,他們可以作證。”
楊縣尉聽完這個回應,思索片刻,繼續開口道:
“那家人在哪里?位置在哪兒?”
李五正在思索,卻是旁邊的王誠開口講了出來。
先前李五去找他的時候,說了親戚的名諱,于是他看自己這小舅子一時間沒想出來,便補充了出來。
楊縣尉點了點頭,對著旁邊的賊曹掾說道:
“你,帶人去一趟,詢問清楚是否還有其他人證,把白天的事情問清楚,問完把所有相關的人都帶來,今晚事態緊急,便在這里斷獄問詢,所有的事情都就近就快解決。”
“是!”
賊曹掾是負責緝捕的,連忙便帶著人離開了現場,去往目的地。
楊縣尉看賊曹掾帶人離去,于是扭身看了看,看到了刑獄文書楊釗。
“楊釗,仵伯到了沒?”
刑獄文書楊釗聽到楊德的話連忙回應道:
“大伯,仵伯到了,在旁邊候著呢~”
楊德聽到楊釗的回應,面色不悅道:
“辦案的時候,稱官職。”
刑獄文書楊釗連忙行禮道:
“縣尉,屬下知錯了~”
楊德看了看旁邊的縣丞李文,李文也連忙應和了個和善的笑臉。
刑獄文書雖說是他的手下吏員,可那畢竟是楊縣尉的侄子,越權問兩句,也不是什么大事兒。
楊縣尉緊接著又對著縣丞李文說道:
“李縣丞,那這現場和尸體,便讓法曹掾他們來驗吧,咱們二人去提審一下這王誠夫婦。”
李縣丞聽完連忙笑著應和道:
“聽憑楊縣尉安排。”
“請~”
“請~”
楊縣尉和李縣丞說完便帶人進了旁邊的一處民宅中,這是縣府臨時征用來的,縣兵和衙役也領著王誠夫婦進了院子。
法曹掾和刑獄文書楊釗看兩位上官進了院子,也是松了口氣,便開始呼喚老周頭師徒來驗尸。
“老周頭,過來~”
老周頭和陳舊方才便聽到了縣尉和縣丞的對話,已經候著了,聽到呼喚連忙上去。
“在呢,小的在。”
“查驗一下這尸體,看看跟前邊案子的那些無皮肉尸是否一樣?”
“小的明白。”
老周頭說完便從肩膀上把他的工具包拿了下來,師徒兩人便開始忙活起來。
當下是天黑,兩人便舉著燈盞細細查看,在尸體上尋找刀口、刀痕等等。
陳舊看著老周頭手里拿著的一柄銀色鋒利小刀,想到了這幾天的一些記憶,這是他先前在家里的匠工那里打造的百煉鋼的小飛刀,這幾日被他贈送給了老周頭一柄。
他記得當時他好像給老周頭講的這柄飛刀叫什么“手術刀”,可是手術是什么意思?自己又為什么會起這樣的一個名字?
陳舊打量著身前的這具無皮尸首,一塊塊肌肉和一個個臟器的名字在他腦海中涌出,這是這幾日驗尸時候時常會有的景象。
肌肉、毛細血管、脂肪、神經。
這些詞匯憑空地在腦海中冒出來,讓陳舊感覺到極強的違和感。
他的家族也只是史學世家,雖說他在蜀中學過暗器,可他不記得自己從哪里獲得過這些記憶。
極其敏銳的聽覺、嗅覺和視覺信息涌入大腦,再加上強烈的違和感讓他一時間有些恍惚。
意識醒過來的時候,老周頭正在他的面前,似是在等待他的回應。
“師父,怎么了?”
“你有沒有看出來,這具尸體,跟前邊的那些,下刀的手法不同?”
陳舊回過神來,喘息著看著老周頭,重新看向了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