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清晨。
青州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像樣的雪。雪花不大,細密密的,在晨光中斜斜飄落,給這座忙碌了一年的城市披上薄薄的銀裝。
高陽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面漸漸變白的街道。手機里不斷跳出拜年信息,有同事的,有朋友的,有老領導的。他一一回復,但心思不全在這上面。
桌上攤著兩份材料。一份是市統計局剛送來的年度經濟數據快報:全年GDP增長7.2%,固定資產投資增長8.5%,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增長9.1%,城鄉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分別增長6.8%和7.9%……數據看起來不錯,在全省排中上。
但另一份材料讓他皺起了眉頭——省發改委的預通知文件:《關于嚴格管控高耗能、高排放項目的通知》。文件要求,從明年起,各市新建“兩高”項目必須實行產能置換,能效標準提高到國際先進水平,同時嚴控煤炭消費總量。
青州是工業城市,傳統產業比重不低。經開區里還有三家大型化工企業、兩家水泥廠、一家鋼鐵公司,都是耗能大戶。這份文件,對青州來說,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敲門聲響起。王哲推門進來,手里也拿著文件。
“高書記,您看到了吧?”他揚了揚手里的紙,“省里這份通知,咱們經開區那幾個企業,估計要睡不著覺了。”
“坐。”高陽指了指沙發,“你有什么想法?”
王哲坐下,苦笑:“想法就是難。海康化工剛完成安全整改,投入了三千多萬;青州鋼鐵正在搞超低排放改造,預算兩個億。現在又來個能耗總量控制,等于剛爬上一個坡,前面又來了座更高的山。”
“但這座山,必須爬。”高陽說,“不爬,青州的發展就走不遠。”
“我知道。”王哲嘆氣,“可是怎么爬?企業有實際困難,職工要吃飯,稅收要保障。一刀切關停,不現實;慢慢改造,需要時間,也需要錢。而省里給的時間窗口,恐怕不會太長。”
高陽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經濟數據報告:“你看看這個。咱們的工業增加值里,傳統產業占了68%。高新技術產業雖然增長快,但基數小,短期內挑不起大梁。這就是我們面臨的現實。”
“那您的意思是……”
“轉型,但要科學轉型;升級,但要穩步升級。”高陽在白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診斷、路徑、支持、過渡。
“第一步,全面診斷。請第三方機構,對全市所有高耗能企業做一次全面體檢,摸清家底。哪些企業有改造潛力,哪些必須淘汰,哪些可以轉型,要有科學依據。”
“第二步,一企一策。根據診斷結果,給每個企業制定個性化的轉型路徑。能改造的,支持改造;必須淘汰的,明確時間表,同時做好職工安置;有條件轉型的,提供政策支持。”
“第三步,政策包。發改、工信、財政、環保、人社,幾個部門聯合,拿出一個‘傳統產業轉型升級政策包’。包括技術改造補貼、綠色信貸、職工培訓、土地置換等,讓企業轉型有動力、有支撐。”
“第四步,設置過渡期。給企業留出合理的緩沖時間,不能急剎車。但過渡期不是無限期,要有明確的時間表和路線圖。”
王哲一邊記一邊點頭:“這個思路好。既落實省里要求,又考慮地方實際。但有一個問題——錢從哪里來?技術改造、職工安置、新產業培育,都需要錢。市財政恐怕……”
“市財政出一部分,向上爭取一部分,社會資本引入一部分。”高陽說,“我準備過完年就去省里,專題匯報青州傳統產業轉型升級方案,爭取省里的資金和政策支持。”
他頓了頓:“另外,我想把這件事和經開區二次創業結合起來。經開區發展了二十年,土地、環境承載力都接近飽和。正好借這個機會,推動經開區從‘量的擴張’向‘質的提升’轉變,打造高端制造、綠色化工、循環經濟示范區。”
王哲眼睛一亮:“這個定位好!既有高度,又接地氣。”
“那咱們分個工。”高陽坐下來,“你牽頭,組織相關部門,春節后第一周拿出初步方案。我負責向上協調。”
“好。”
王哲離開后,高陽繼續看文件。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林清婉。
“中午回家吃飯嗎?媽從老家來了,帶了你愛吃的臘味。”
“回。”高陽看看表,“十二點前到家。”
“那好。對了,媽說想看看青州的新變化,下午你有空嗎?”
高陽想了想:“下午我要去經開區看幾家困難企業,要不……你們跟我一起去?坐車轉一圈,也算看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方便嗎?”
“方便。正好讓媽看看,她兒子在忙些什么。”
中午,高陽準時回家。岳母劉阿姨已經做好了飯,一桌子的家鄉菜。
“媽,您坐了一天車,還做飯,多辛苦。”高陽有些過意不去。
“不辛苦。”劉阿姨七十歲了,頭發花白,但精神很好,“你們忙,我閑著也是閑著。清婉說你們平時吃飯對付,趁著我在,給你們改善改善。”
飯桌上,劉阿姨問起青州的情況。高陽簡單說了說,沒提那些困難和問題,只講發展變化。
“我來的路上,看見新修的路了,真寬。”劉阿姨說,“咱們老家要是也有這樣的路就好了。”
“會有的。”高陽給她夾菜,“全省都在搞鄉村振興,老家那邊遲早也會修。”
“修路好啊。”劉阿姨感嘆,“我年輕時候,從村里到鎮上,要走三個小時山路。現在老了,走不動了,就想看到孫輩們能走好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