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就是為這個來的?!?/p>
鄭明遠看著他,眼神復雜:“你去找李組長?”
“是?!?/p>
“帶東西了?”
“帶了?!备哧枏膽牙锶〕鯱盤,“所有證據,都在這里?!?/p>
鄭明遠沒有接。他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高陽,我問你個問題。”他終于開口,“如果把這些證據交上去,最后查出來,牽扯到……很高層的人,你怎么辦?”
“依法處理。”
“那如果依法處理的結果,是引起一場政治地震呢?如果影響到全省的穩定和發展呢?”
高陽迎著鄭明遠的目光:“鄭書記,我記得您以前說過,紀委辦案,只對事實負責。”
“我是說過。”鄭明遠苦笑,“但事實之上,還有大局。大局是什么?是幾千萬老百姓的生計,是全省的發展穩定。有時候,一個人、幾個人的問題,和大局比起來,微不足道。”
“那五個死在梅嶺煤礦的礦工呢?”高陽問,“他們也是老百姓。他們的命,是不是也微不足道?”
鄭明遠語塞。
“還有那些被克扣了征地補償款的農民,那些被虛假公司騙走的下崗職工,那些因為安全問題擔驚受怕的工人……”高陽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大局的一部分。如果我們為了所謂的‘大局’,就犧牲他們,那這個‘大局’,到底是什么人的大局?”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窗外的車流聲,隱隱傳來。
良久,鄭明遠嘆了口氣:“U盤給我?!?/p>
高陽遞過去。
鄭明遠接過,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掂量它的分量:“我會轉交給李組長。但不是以你的名義,是以省紀委的名義?!?/p>
“為什么?”
“因為你還年輕,路還長?!编嵜鬟h看著他,“這件事,我來扛。你回青州,繼續做你的市委書記。檢查組那邊,我會打招呼,讓他們‘適可而止’。”
“鄭書記……”
“別說了。”鄭明遠擺擺手,“高陽,我欣賞你的勇氣和原則。但官場不只是原則,還有策略,有妥協,有取舍。今天這一課,我教你——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進兩步?!?/p>
他把U盤鎖進保險柜:“回去吧。青州需要你。記住,在位置上,你才能做更多事。”
高陽站在那里,看著那個保險柜。小小的鐵盒子,鎖著他拿來的證據,也鎖著未知的結局。
“鄭書記,我還有個請求?!?/p>
“說?!?/p>
“無論調查結果如何,請給青州一個公道。”高陽說,“給那五個礦工,給那些農民,給所有受到傷害的人,一個公道?!?/p>
鄭明遠點點頭:“我答應你?!?/p>
離開省紀委大樓時,陽光正好。
高陽坐進車里,沒有馬上離開。他看著那棟莊嚴的建筑,看著進進出出的人。
他們中,有多少人在堅持原則?有多少人在權衡利弊?有多少人,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掙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已的選擇,已經做出了。
剩下的,交給時間,交給法律,交給公道。
車啟動,駛向高速路口。
回青州。
那里,還有工作要做,還有人在等。
回到青州已是下午三點。
高陽沒有先回市委,而是讓車直接開往北部山區旅游環線的最后一處施工點。工地上機械轟鳴,工人們在秋日的陽光下揮汗如雨。環線在這里需要打通一個三百米長的隧道,是全線最難啃的硬骨頭。
項目經理看見高陽,急忙從臨時板房里跑出來,安全帽都沒戴穩。
“高書記,您怎么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不用準備,我就看看進度?!备哧枖[擺手,接過一頂安全帽戴上,“隧道什么時候能通?”
“按計劃是月底。但現在……”項目經理面露難色,“地質條件比預想的復雜,上周又遇到斷層帶,進度耽誤了至少一周。”
“安全第一,不能搶工期?!备哧栒f著,已經朝隧道口走去。
隧道里燈光通明,通風機嗡嗡作響。剛爆破過的作業面還彌漫著硝煙味,工人們正在清理碎石。高陽在一個老鉆工身邊蹲下:“老師傅,干了多少年隧道了?”
“三十八年嘍。”老鉆工聲音洪亮,“從十八歲就在山里鉆洞?!?/p>
“這個隧道難不難?”
“難!我干過這么多隧道,這個能排進前三?!崩香@工指著巖壁,“你看這石頭,看著硬,一鉆就碎,容易塌。得一邊挖一邊支護,慢得很?!?/p>
高陽看著巖壁上密密麻麻的支護鋼架,突然問:“如果加人加設備,最快能提前多少天?”
項目經理一愣:“高書記,您剛才還說安全第一……”
“是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备哧栒酒鹕?,“我要一個科學評估——投入最優資源,最快什么時候能通?”
項目經理算了算:“如果從其他標段調兩個班組過來,再上兩臺新進的懸臂掘進機,大概……能提前十天。”
“那就調。”高陽拍板,“十天時間,能做的事情很多?!?/p>
走出隧道時,夕陽正把山巒染成金色。高陽站在高處,俯瞰著蜿蜒在山間的施工便道。這條路像一條臍帶,連著山里山外兩個世界。
王哲的電話來了:“高書記,您回來了?檢查組在市委等您?!?/p>
“讓他們再等半小時?!备哧栒f,“我在隧道工地,有些事想明白了?!?/p>
“什么事?”
“有些路,必須修通。有些事,必須做成。”高陽掛了電話,對項目經理說,“隧道提前十天貫通,我給你請功。但有一條——安全出問題,我第一個處理你。”
回市委的路上,高陽讓老張開慢點。他需要時間整理思緒。
鄭明遠把證據接過去了,這意味著省紀委正式介入了。但鄭明遠也說了,要用“策略”和“妥協”。這意味著調查可能會控制在一定范圍內,可能會有人被“保護”起來。
就像周建軍。三百萬元,投資分紅,主動上交——多么完美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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