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王哲看著高陽:“高書記,我們……”
高陽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說話。
他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眼。
三百萬元。投資分紅。主動上交。
多么完美的解釋。
多么及時的“主動”。
“高書記,”王哲終于忍不住,“周書記的意思很明白了。我們……”
“我們按程序辦。”高陽打斷他,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文件的手指關節發白,“該查的繼續查,該報的如實報。”
“可是周書記說……”
“周書記說,要建立在事實的基礎上。”高陽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王哲從未見過的堅定,“那就讓事實說話。”
他站起身:“明天上午,開個會。自查工作,繼續推進。”
走出餐廳,夜風很涼。
高陽抬頭看了看天空。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
遠處,城市的燈火依然璀璨。
這座城市的夜晚,看起來平靜而溫暖。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有些選擇,必須做出。
有些路,必須走下去。
無論多難。
無論要面對什么。
因為他是高陽。
是青州市委書記。
是這座城市的,守護者。是,真相的,追尋者。周一早晨七點,青州市“智慧治理”指揮中心。
巨大的弧形屏幕占據整面墻壁,上面跳動著實時數據:交通流量、空氣質量、企業用電、網格事件……幾十個分屏不停切換。這里是青州數字化轉型的核心,匯聚了全市57個部門的政務數據。
高陽站在指揮臺前,身旁是平臺負責人張工程師——一個三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的技術骨干。
“高書記,按您的要求,我們搭建了‘歷史項目資金流向追蹤模型’。”張工程師敲擊鍵盤,主屏幕上出現一個復雜的關系網絡圖,“模型接入了財政、工商、稅務、銀行等系統的歷史數據,可以對特定時間段、特定主體的資金流動進行關聯分析。”
屏幕上,無數線條和節點交織,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能查到什么程度?”高陽問。
“理論上,只要在青州境內有過銀行交易記錄,都能追蹤。”張工程師調出一個搜索界面,“但有兩個限制:一是數據完整性,2015年之前的數字化程度不高,可能存在斷點;二是隱私保護,涉及個人賬戶的詳細信息需要審批權限。”
高陽點點頭:“先試一下。搜索2016年1月到2017年12月,收款方包含‘青州創新科技’和‘智造未來實業’的所有轉賬記錄。”
鍵盤敲擊聲清脆。屏幕上的數據開始流動。
五分鐘后,一張更精細的關系圖呈現出來。兩條粗線從“省財政廳”節點伸出,分別連接兩家公司。然后從兩家公司伸出幾十條細線,連接到各種供應商、服務商、個人賬戶。
“這些都是正常經營往來?”高陽指著那些細線。
“大部分是。”張工程師放大其中一個節點,“比如這筆,2016年9月,青州創新科技向‘東華設備’支付設備款八百萬元。工商顯示東華設備是正規公司,有納稅記錄。”
“但設備可能不存在?”
“是的。我們對比了海關數據,東華設備在此期間沒有任何進口記錄。而他們聲稱購買的‘德國精密機床’,國內售價應該在兩千萬左右,八百萬連定金都不夠。”
高陽盯著那個節點:“錢最后去哪了?”
張工程師繼續操作。資金流向圖再次延伸——從東華設備到其在深圳的分公司,再到一家香港貿易公司,最后……進入一個英屬維爾京群島的注冊公司。
“查不到實際控制人。這種離岸公司,層層嵌套,真實身份被嚴密保護。”
高陽沉默地看著那條最終消失在境外的資金流。一億五千萬,也許更多,就這樣流走了。
“有沒有辦法查到更早的關聯?”他忽然問,“比如2015年之前,這些公司的股東、高管,還參與過哪些企業?”
“可以試試股權穿透和人員關聯分析。”張工程師調出另一個界面,“但這個需要更強大的算力,而且可能要觸碰數據安全紅線——涉及公民個人信息的大規模挖掘。”
“需要多久?”
“如果全力支持,三天。”
“我給你三天。”高陽轉身,“所有需要的權限,我親自協調。但有一點——這件事,僅限于你和我,還有必要的技術人員知道。任何中間數據,不得外傳。”
張工程師推了推眼鏡:“高書記,我多問一句……這是正式調查嗎?有紀委的授權嗎?”
問題很尖銳。高陽看著他:“如果我說沒有,你就不做了?”
張工程師猶豫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我是技術干部,”他最終說,“按規矩,應該走程序。但規矩也說了,緊急情況下,市委書記可以特批。”
“現在就是緊急情況。”高陽說,“青州的發展根基正在被侵蝕,我們必須知道侵蝕到了什么程度。”
“我明白了。”張工程師點點頭,“三天后,給您初步報告。”
離開指揮中心時,剛過八點。陽光很好,街道上車水馬龍。高陽坐進車里,給老林發了條信息:“紀委那邊,對那二十七名干部的還款計劃,盯緊點。特別是青石鎮那幾個人,每天報進度。”
很快回復:“明白。但阻力很大,今天上午又有兩個‘病假’了。”
“病假就派人去家里看望,帶上市委的關心,也帶上市委的決心。”
車駛向市委大樓。高陽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心里卻在想那幾條消失在境外的資金流。
突然,他想起什么:“老張,繞一下,去城南那家豆漿店。”
司機老張一愣:“高書記,您還沒吃早飯?”
“嗯,順便見個人。”
…..
城南老街,一家不起眼的豆漿店。高陽讓老張在路邊等,自已走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