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看著這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報告的最后一頁,那里有王哲手寫的一段話:
“高書記,今天在現場,有個七十多歲的老大爺拉著我的手說:‘這條路我們盼了一輩子。以前去鎮上,要翻兩座山,走四個小時。現在路通了,半個小時就能到。’他說這話時,眼里有淚。我想,這就是我們做這些事的意義。”
高陽拿起筆,在報告上批道:“按計劃推進,確保質量,確保安全。告訴施工隊的同志,老百姓在看著我們,在盼著我們。我們一定要把這條路修好,修成一條民心路、致富路。”
放下筆,他走到窗前。
夜已深,市委大樓只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遠處,城市的燈火星星點點,每一盞燈后面,都是一個家庭,一段生活。
手機震動,是林清婉發來的信息:“小遠睡了,睡前還問你明天能不能去家長會。”
高陽回復:“明天下午三點是吧?我盡量。”
“如果忙就不用勉強,我去也一樣。”
“不,我答應過他的。”
發完信息,高陽重新坐回辦公桌前。桌上還有幾份文件要看,但他先打開了電腦,查了查明天的日程安排。
上午:市委常委會,聽取自查工作階段匯報。下午:省紀委工作組聽取情況匯報(時間待定)。晚上:與幾位企業家座談,研究企業困難解決方案。
家長會是下午三點。如果省紀委的匯報安排在兩點,應該來得及;如果安排在三點,就沖突了。
他想了想,給秘書劉建斌發了條信息:“明天下午和省紀委的匯報,盡量安排在兩點。如果不行,四點以后。”
很快回復:“鄭書記剛從香港回來,時間還沒定。我明天一早聯系。”
“好。”
處理完這些,高陽才開始看剩下的文件。一份是關于青州申報國家產業轉型升級示范區的補充材料,一份是關于明年民生實事項目的初步方案,還有一份……是市紀委報來的,關于幾位干部在自查期間“異常表現”的情況反映。
他打開最后這份,仔細看著。
反映的情況很微妙:某局副局長最近頻繁請病假,但有人看見他在茶樓和人喝茶;某街道書記把辦公室的文件搬回家,說是加班,但門衛說他半夜才離開;還有幾個中層干部,最近走得特別近,經常私下聚會。
高陽皺起眉頭。這些“異常”,可能只是敏感時期的正常反應,也可能……是在串供、銷毀證據。
他在文件上批道:“密切關注,但不要輕易下結論。相信大多數干部是清白的,但對極少數可能存在問題的人,要做好預案。”
批完這份,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
高陽關掉臺燈,在黑暗里坐了一會兒。然后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蕩。
下樓時,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已還是縣委副書記時,有次加班到深夜,在樓梯里遇到一位老清潔工。老人問他:“高書記,這么晚還不回去?”
他說:“還有點事。”
老人說:“你們當領導的,真辛苦。”
他說:“應該的。”
老人搖搖頭:“什么應該不應該的。你們辛苦了,我們老百姓才能過上好日子。”
很多年過去了,高陽還記得那位老人的樣子,記得他說的話。
走到一樓,值班保安站起來:“高書記,這么晚才走?”
“嗯,辛苦了。”
“您更辛苦。”
走出大樓,夜風很涼。高陽裹緊外套,走向停車場。
車啟動時,他看了一眼后視鏡。鏡子里,市委大樓在夜色中沉默佇立,像一座山。
他知道,這座大樓里,有很多人在看著他。有人希望他成功,有人希望他失敗;有人真心支持,有人暗中使絆。
早晨七點,鄭明遠的車駛入省委大院。
夜里下了場小雨,地面濕漉漉的,倒映著灰蒙蒙的天空。周明書記的辦公室在三樓東側,鄭明遠上樓時,遇到幾位早到的省委領導,彼此點頭致意,沒人說話——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里,各自心里都明白不是尋常事。
秘書李峰等在辦公室門口:“鄭書記,周書記在里面。”
推門進去,周明正在窗前做簡單的伸展運動。見到鄭明遠,他停下動作,指了指沙發:“坐。香港之行有收獲?”
“有,但情況復雜。”鄭明遠打開公文包,取出在香港獲得的材料,“初步查實,韓小東在海外設立了一個信托基金,受益人有三個:他自已,劉國棟的兒子,還有一個身份不明的‘受益人C’。”
周明接過材料,戴上老花鏡,一頁頁翻看。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看完最后一頁,周明摘下眼鏡:“多少資金?”
“目前確認的,兩千萬美元。可能還有更多。”
“追回來的可能性?”
“很小。”鄭明遠實話實說,“香港廉政公署的同事說,這類案件追回率不到百分之十。錢一旦出境,就像水進了大海。”
周明沉默片刻,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內線電話:“李峰,通知一下,上午九點的常委會,增加一個議題——跨境追贓。”
放下電話,他看向鄭明遠:“既然追不回來,那我們就要在其他方面做文章。這個‘受益人C’,你們有沒有線索?”
“暫時沒有。但根據資金規模和操作手法,很可能是關鍵人物。也許……是趙建國本人,或者比趙建國更高的人。”
“證據呢?”
沒有直接證據。”
周明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明遠,你知道我現在最擔心什么嗎?”
鄭明遠等他繼續說。
“我最擔心的是,我們查到最后,發現所有人都牽扯進去了。”周明轉過身,神色凝重,“省、市、縣,一級一級,一個系統一個系統。那樣的話,案子怎么辦?人怎么處理?”
這個問題很沉重。鄭明遠沉吟著:“周書記,我想,我們還是要堅持一個原則——實事求是。有問題就查,有錯就糾,有罪就辦。但也要區分情況,把握尺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