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年輕組員都到了,分坐在會議桌兩側。最左邊的是從省高院借調來的法官助理小李,三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做事一絲不茍;
中間的是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年輕檢察官小陳,思路敏捷,擅長從細節中發現破綻;右邊的是省審計廳的業務骨干小王,精于賬目分析,能在數字迷宮中找到線索。
“昨晚的材料都看了?”鄭明遠抬起頭。
三人同時點頭。
“好。”鄭明遠合上紀要,“今天我們分頭行動。小李、小陳,你們去省檔案館,調取梅嶺煤礦從立項到關停的全部原始檔案——記住,是全部,包括那些‘遺失’的部分。如果有人阻攔,這是我的工作證和授權書?!?/p>
他把一個信封推到兩人面前。
“小王,你跟我去見個人。”
“誰?”小王問。
“梅嶺煤礦當年的財務副總,張明德?!编嵜鬟h站起身,“昨晚他給我發了條短信,說想通了,愿意配合調查?!?/p>
車駛出省委大院時,早高峰正盛。鄭明遠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緩緩移動的車流。小王開車,不時從后視鏡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想說什么就說?!编嵜鬟h沒抬眼。
“鄭書記,張明德這個人在我們之前的排查名單上,但一直聯系不上。他兒子在省城開公司,生意做得不小。按理說,他應該是最不愿意開口的人之一?!毙⊥跽f出了自已的疑惑。
“所以他才重要。”鄭明遠平靜地說,“知道內情,有顧慮,但如果能突破,就是關鍵證人。”
“您覺得……他為什么會改變主意?”
鄭明遠沉默了片刻:“可能良心發現,可能迫于壓力,也可能……是有人讓他這么做?!?/p>
小王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車子駛入一個老小區。這里都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多層住宅,外墻有些斑駁,但綠化很好,院子里有老人在晨練。
張明德住在三號樓二單元301。開門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頭發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臉上皺紋很深,眼神里藏著疲憊和不安。
“鄭書記?”張明德的聲音有些沙啞。
“是我。張總,打擾了?!?/p>
“請進,請進?!睆埫鞯伦岄_身,又看了看小王,“這位是……”
“工作組的同事,小王?!?/p>
房間里很整潔,但透著一種久未住人的清冷??蛷d的茶幾上擺著兩杯剛泡的茶,茶杯是普通的白瓷杯,杯沿有些磨損。
“家里就我一個人?!睆埫鞯略趯γ孀?,搓了搓手,“老伴去女兒家了,說這里空氣不好?!?/p>
鄭明遠注意到,陽臺的窗戶關得很緊,窗簾也拉著。
“張總,您短信里說,想和我們談談梅嶺煤礦的事?!编嵜鬟h開門見山。
張明德端起茶杯,手微微顫抖,茶水晃出來幾滴。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氣:“煤礦的事……我憋了五年。這五年,沒睡過一個好覺。”
“您慢慢說?!?/p>
“礦難是2017年6月3號下午發生的。”張明德閉上眼睛,像在回憶一個噩夢,“3號井突然冒頂,當時井下有十二個工人。救出來七個,五個……沒救出來?!?/p>
小王迅速記錄。
“礦上怎么處理的?”
“礦長姓胡,胡大彪。他當晚就召集我們幾個管理層開會?!睆埫鞯碌穆曇粼絹碓降?,“他說,這事不能報,報了礦就完了,我們都得進去。他讓把井下清干凈,尸體……處理掉。”
“怎么處理?”
張明德喉結滾動了一下:“礦上后山有個廢棄的豎井,很深,平時用鐵板蓋著。他們……他們把五個人弄進去,然后用炸藥把井口炸塌了?!?/p>
房間里死一般寂靜。
“您當時什么態度?”鄭明遠問。
“我反對!”張明德猛地抬頭,眼睛紅了,“我說這是殺人!是犯罪!但胡大彪說……說這是上面的意思?!?/p>
“上面?哪個上面?”
“他沒明說,但暗示是省里。”張明德抹了把臉,“第二天,礦上就來了兩個人,一個姓趙,一個姓劉。我當時在財務室,聽見胡大彪在辦公室和他們說話——他們說‘處理干凈’‘錢不是問題’。”
姓趙,姓劉。鄭明遠和小王對視一眼。
“后來呢?”
“后來礦上給了遇難者家屬一筆錢,每家三十萬,說是工傷賠償,讓他們簽了保密協議。對外說是工人自已辭職去外地打工了。”張明德苦笑,“那些家屬,有的真信了,有的……不敢不信。”
“您手里有證據嗎?”
張明德站起身,走到臥室。出來時拿著一個鐵皮盒子,打開,里面是幾個U盤,還有一沓泛黃的紙。
“這是當年的真實賬本復印件。”他把紙推過來,“礦難發生后,礦上支出了五筆‘特別費用’,每筆三十萬,收款人是五個不同的姓名,但我查過——都是遇難者家屬的親戚。這筆錢在正式賬目里被做成了‘設備維修費’?!?/p>
鄭明遠翻看著那些紙。字跡工整,數字清晰,時間、金額、經手人一應俱全。
“還有這個?!睆埫鞯掠诌f過一個U盤,“里面是胡大彪和那兩個人談話的錄音。我當時留了個心眼,在辦公室裝了錄音筆。雖然效果不太好,但能聽清?!?/p>
小王接過U盤,手有些抖。這是直接證據。
“張總,您為什么現在才拿出來?”鄭明遠看著他。
張明德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帶。
“我兒子,”他終于開口,“去年開了家科技公司,做人工智能的。起步很艱難,但今年初,突然拿到了省里一筆五百萬的扶持資金。申請材料遞上去不到一周就批了,快得不正常?!?/p>
他頓了頓:“我問他怎么回事,他說是一個叔叔幫忙。我問哪個叔叔,他說……姓趙。”
鄭明遠明白了。
“所以您覺得,這是封口費?”
“我不知道。”張明德搖頭,“但我害怕了。如果有一天,他們要讓我兒子還這個人情,我該怎么辦?如果有一天,他們要讓我閉嘴,我又該怎么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