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讓高陽心里一動。是啊,修路,從來不只是修路。是修希望,修未來。
吃完飯,休息了一會兒,下午兩點,車來了。
高陽讓司機老張開那輛普通的公務車,沒要警車開道,也沒通知企業。林清婉扶著劉阿姨坐進后排,高陽坐副駕駛。
車先沿著新修的旅游環線走了一段。雖然是冬天,但沿線的民宿、農家樂依然有不少游客。有些村民在路邊擺攤,賣山貨、土特產。
“這路真好啊。”劉阿姨看著窗外,“以前這些山里的村子,多窮啊。現在看,房子新了,人精神了。”
“路通了,思路就通了。”高陽說,“很多村民以前只會種地,現在學著搞旅游、做電商,收入翻了好幾番。”
車轉入經開區。這里的景象完全不同——高大的廠房,林立的煙囪,繁忙的運輸車輛。但仔細看,能發現一些廠區顯得冷清,有的甚至已經停產。
車在一家化工廠門口停下。門衛認識高陽的車,趕緊開門。
“高書記,您怎么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廠長老周匆匆跑出來。
“就是來看看。”高陽下車,“周廠長,這位是我岳母,想看看咱們青州的工廠。”
老周連忙打招呼:“阿姨好!歡迎歡迎!”
一行人走進廠區。這家廠主要生產基礎化工原料,設備有些年頭了,但維護得還算整潔。不過,幾套主要裝置都停著,只有輔助設備在運轉。
“怎么停了?”高陽問。
“原料價格上漲,產品價格下跌,生產一噸虧一噸。”老周苦笑,“加上環保要求越來越嚴,我們這種老裝置,改造投入太大,算不過賬。”
“職工呢?”
“大部分放假了,發基本工資。但這不是長久之計,人心都散了。”老周嘆氣,“高書記,說句實話,我們這種老廠,就像老牛拉破車,拉不動了。可是廠里一千多號人,拖家帶口的,真要關了,這些人怎么辦?”
高陽沒說話,走到一套裝置前,摸了摸冰冷的鋼鐵。上面有層薄薄的銹跡。
“這套設備,用了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了。我進廠時候就在用。”老周說,“那時候,這可是全省最先進的。現在……落伍了。”
二十八年。比高陽的工齡還長。
“周廠長,”高陽轉過身,“如果給你機會改造升級,你愿意干嗎?”
“當然愿意!”老周眼睛一亮,“但這錢……”
“錢的問題,我們一起想辦法。”高陽說,“但前提是,改造必須達到最新環保和能效標準。而且,不能再走老路,要往高端化、精細化方向轉。”
“只要有希望,我們就干!”老周激動地說,“不瞞您說,廠里幾個技術骨干,私底下也琢磨過轉型方案,就是苦于沒資金、沒政策。”
“把你們的方案整理出來,送到市工信局。”高陽說,“春節后,市里要專題研究傳統產業轉型問題。”
離開化工廠,又看了兩家企業,情況大同小異——設備老化,產品低端,能耗高,環保壓力大,市場競爭力弱。
回程路上,劉阿姨一直沒說話。
到家后,她才開口:“陽子,這些廠子,是不是很難?”
“難。”高陽實話實說,“就像人老了,毛病多,治起來費勁。但不治,就只能等死。”
“那一千多工人呢?”
“這就是最難的。”高陽說,“關了廠,工人失業,家庭困難。不關廠,污染環境,浪費資源,遲早也會被市場淘汰。”
林清婉端來茶:“媽,您別太操心。高陽他們會想辦法的。”
“我知道。”劉阿姨拉著高陽的手,“陽子,媽知道你不容易。當這么大的官,管這么多事,哪件都不輕松。但媽想跟你說,做事要對得起良心。那些工人,跟你一樣,都是老百姓。你幫他們,就是幫自己人。”
“我明白,媽。”高陽點頭。
晚上,高陽一個人在書房。他翻開筆記本,寫下今天看到的情況,想到的問題,初步的思路。
窗外的雪還在下,漸漸大了。雪花在路燈的光暈中飛舞,像無數白色的蝴蝶。
第一百三十二章 除夕夜的會議
除夕下午五點,市委大樓比平時安靜得多。大部分辦公室已經鎖門,走廊里只有值班人員的腳步聲。
高陽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桌上攤著經開區十七家高耗能企業的基本情況表,每份都有厚厚的數據附件。他看得很快,但記得很細——設備年限、能耗水平、污染排放、職工人數、資產負債……紅藍兩色的筆在紙上劃出重點,旁邊寫滿批注。
看完最后一份,他揉了揉太陽穴,拿起內線電話:“值班室嗎?通知經開區、工信局、環保局、人社局的主要負責人,還有相關企業代表,晚上八點,在市委第三會議室開會。”
電話那頭有些遲疑:“高書記,今晚是除夕……”
“我知道。”高陽打斷他,“所以更要開。讓同志們跟家里說一聲,這個會很重要。”
放下電話,他繼續看材料。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年味越來越濃了。
晚上七點五十,參會人員陸續到達。每個人的表情都有些復雜——除夕夜開會,多年未有。
會議室里坐了二十多人。企業代表大多是廠長或總工程師,穿著工作服,臉上帶著疲憊和焦慮。部門負責人表情嚴肅,知道這個會的分量。
八點整,高陽走進來,沒坐主位,在橢圓桌中間坐下。
“同志們,除夕夜把大家請來,抱歉。”他開門見山,“但有些事,等不到年后。省里的文件大家看到了,青州的傳統產業轉型升級,必須現在就動起來。”
他示意工作人員分發材料:“這是十七家企業的情況匯總,還有一份初步的轉型思路。時間緊,咱們直入主題。”
會議室里響起翻紙聲。
“我先說三點原則。”高陽豎起手指,“第一,不能搞一刀切。企業情況千差萬別,要有區別對待。第二,不能簡單關停了事。職工要安置,產業要接續。第三,不能只靠政府。企業是主體,市場是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