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點在圖紙的一處,神色鄭重:“但有個前提,爆破位置得準到米,藥量得精到公斤,但凡差一點,非但沒用,反而會闖大禍。”
高陽盯著那張泛黃發脆的老圖紙,上面的線條纏纏繞繞,像極了大地攤開的掌紋,藏著山川的秘密。“您親自來,把握能有多少?”
老專家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我親手操作,六成把握。可我今年七十三了,年紀不饒人,手會不自覺地抖。”
“您放心,最好的設備、最精準的測量我們都給您配齊,您只需要坐鎮指揮就行。”高陽連忙說道。
老專家深深看了他一眼:“年輕人,失敗的后果,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高陽語氣無比堅定,“不試,隧道就得改線,工期至少拖一個月,這條路關乎多少人的盼頭,耽誤不起。”
老專家頷首,語氣終是松了:“好,我接下了。但我要兩個人配合,測量和爆破都得是頂尖的行家,差一點都不行。”
“我馬上安排。”
下午四點,兩位專家準時抵達。省測繪院副院長攜最新三維激光掃描儀而來,退役工兵團長身經百戰,各類復雜地形的爆破難題都曾一一化解。
三人在指揮部里埋首忙碌,測算數據、勾畫圖紙、激烈研討,高陽沒有上前打擾,獨自走到了隧道口。夕陽正緩緩西沉,把連綿山巒染成一片暖金,風景極好,可隧道里卻是另一番光景——無盡的黑暗,洶涌的積水,還有無從探知的危險。
手機鈴聲忽然響起,是林清婉。“小遠一直念叨你,要跟你說話。”
“爸爸!”兒子軟糯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擔憂,“媽媽說你挖隧道遇到大水了,是不是很危險呀?”
高陽放柔了聲音,盡量讓語氣輕松:“是有點小麻煩,但爸爸能解決。你的燒退了嗎?”
“退啦!我畫了一幅畫,等你回來給你看呀。”
“畫了什么好東西?”
“畫了一條長長的隧道,還有火車轟隆隆開出來,車上好多好多人,都笑得好開心。”
高陽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發熱:“肯定特別好看。等隧道打通了,爸爸一定帶你坐第一趟火車。”
“真的嗎?不許騙人!”
“不騙人,我們拉鉤。”
“拉鉤!”
掛了電話,高陽深吸一口氣,將翻涌的情緒壓下。他不能輸,不能辜負那些盼著路通的鄉親,不能辜負兒子筆下的期盼,更不能辜負所有人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希望。
下午五點,方案正式敲定。老專家把圖紙平鋪在高陽面前,細細解釋:“爆破點定在這里,距離涌水點三十七米,深度八米,藥量一百二十公斤。沖擊波會順著天然裂隙走,把大部分水引到東南邊的山谷里。”
“成功率還是六成?”高陽追問。
“還是六成。”老專家說得坦誠,“這已是我們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了。”
“準備工作需要多久?”
“兩個小時,主要是測量定位和裝藥要仔細,爆破也就幾秒鐘。”
高陽抬腕看表:“那就七點整爆破,現在全員啟動準備。”
“好。”
一聲令下,現場立刻忙碌起來。測量組帶著儀器鉆進隧道,在側壁小心翼翼標記出爆破點;裝藥組逐包稱重、反復檢查、做好編號,不敢有半分疏忽;排水組一刻不停,拼命降低隧道內的水位。
高陽在指揮部里,目光緊緊鎖在監控屏幕上,對講機里不時傳來清晰的匯報:“測量完成,坐標精準無誤”“裝藥全部就緒”“排水系統一切正常”。
時間一點點流逝,六點,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隧道外的探照燈齊齊亮起,瞬間將夜色驅散,亮得如同白晝。六點半,所有非必要人員全部撤離隧道,只留下老專家、爆破專家和三名操作手堅守。
對講機里傳來老專家沉穩的聲音:“高書記,一切準備就緒,請求開始倒計時。”
高陽拿起對講機,聲音冷靜有力:“所有人員注意安全,倒計時,開始!”
“十、九、八……”
隧道內,五人站在安全區域,目光灼灼地盯著那處爆破點,大氣不敢喘。
“七、六、五……”
高陽握緊了拳頭,掌心沁出冷汗。
“四、三、二……”
他輕輕閉上了眼睛,耳邊只剩自已的心跳聲。
“一,爆破!”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山腹深處傳來,地面猛地一顫,指揮部的燈光晃了幾晃,監控畫面瞬間被厚厚的粉塵覆蓋,什么也看不清。
每一秒都變得無比漫長,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終于,粉塵慢慢落下,畫面漸漸清晰。
爆破點上,一個嶄新的洞口赫然出現,水流正從洞口噴涌而出,卻沒有沖向隧道內部,而是順著提前開鑿的導流槽,嘩嘩地流向山谷。隧道底板的水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退。
“成功了!成功了!”老專家激動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水流改向了!涌水量至少減了七成!”
指揮部里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高陽睜開眼睛,看著屏幕上飛速下降的水位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當即沉聲下令:“測量組立刻檢測溶洞穩定性,排水組繼續作業,務必將水位降到安全線以下,醫療組馬上到位,給洞內的同志全面檢查身體。”
“收到!”“明白!”
一道道指令快速下達,整個搶險隊伍高效運轉起來。高陽走出指揮部,夜風拂面,帶著山間的涼意,可他渾身卻早已被汗水浸濕。
成功了。
只是,這只是暫時的成功。
這場戰斗遠沒有結束,水位降了之后,還要加固溶洞壁,還要繼續往前掘進,前路還有多少未知的風險,誰也說不清。
這條路,還很長很長。
手機又響了,是鄭明遠,語氣里滿是興奮:“高陽,督導組那邊有重大進展,趙建國交代了!”
高陽心頭一凜:“交代什么了?”
“他承認那些違規審批的資金,大部分都流進了韓小東的公司,但一口咬定自已只是幫忙,不知道韓小東是在洗錢。”
“這話可信嗎?”
“半信半疑吧。但他供了個關鍵線索,說所有這些事,都是周建軍牽的線,而且周建軍跟他說,上面有人需要這些資金流動。”
“上面有人……”高陽低聲重復著這四個字,眉頭緊鎖,又是這句話。
“對,督導組現在正盯著這條線索深挖。”鄭明遠頓了頓,語氣壓低了些,“李組長讓我轉告你,青州這邊的調查可以先告一段落了,讓你把重心放在搞發展、保民生上,省里的事,有督導組盯著呢。”
高陽瞬間明白過來,這是讓他及時抽身,別再往這潭深水里扎。“好,我明白了。”
“還有件事,”鄭明遠的聲音更輕了,“周書記怕是要提前退了,他自已以身體不好為由,向中央申請退居二線了。”
高陽站在夜風里,久久沉默,山風卷著夜色,漫過心頭,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