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后,鄭明遠把高陽留下。
“走,去我辦公室喝杯茶。”
兩人來到鄭明遠辦公室。茶很普通,但泡得用心。
“今天表現(xiàn)不錯。”鄭明遠說,“準備充分,回答到位。但你要知道,方案批準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在后面。”
“我明白。”高陽說,“資金、技術、市場、職工,每一關都不好過。”
“還有一關你可能沒想到。”鄭明遠看著他,“同行的壓力。”
“同行?”
“對。”鄭明遠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這個。”
是一份內(nèi)參,標題是《警惕傳統(tǒng)產(chǎn)業(yè)轉型中的‘運動式’傾向》。文章不點名地批評了一些地方“不顧實際、盲目推進轉型,造成企業(yè)倒閉、職工失業(yè)、經(jīng)濟下滑”。字里行間,暗指青州。
“這是誰寫的?”高陽問。
“不重要。”鄭明遠說,“重要的是,這種聲音代表了相當一部分人的看法。他們認為,傳統(tǒng)產(chǎn)業(yè)還能維持,沒必要急著轉型;轉型風險太大,容易出問題。”
“可是不轉型,問題更大。”高陽說,“那些高耗能、高污染的企業(yè),遲早會被市場淘汰。越晚轉,代價越大。”
“道理是這樣,但做起來難。”鄭明遠嘆氣,“高陽,你要有心理準備。轉型過程中,如果出現(xiàn)企業(yè)倒閉、職工上訪、經(jīng)濟指標下滑,這些都可能成為攻擊你的彈藥。”
高陽沉默片刻:“鄭書記,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不怕?lián)L險。但有一點——省里要支持我們,至少不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這個你放心。”鄭明遠說,“省委省政府是支持轉型的。但支持不是無條件的,你們要把工作做實,做出成效。”
從省委大院出來,已經(jīng)中午了。高陽沒有吃飯,直接去省財政廳、省工信廳,一家家拜訪,敲定資金和政策細節(jié)。
下午四點,他坐車返回青州。路上,他閉目養(yǎng)神,但腦子里全是剛才會議的場景——那些質(zhì)疑的眼神,那些尖銳的問題,那些隱含的壓力。
手機響了,是李明打來的。
“高書記,省里的會開得怎么樣?”
“方案原則通過,但需要修改完善。”高陽說,“三天時間,我們要拿出最終版。”
“三天?太緊了!”
“緊也要完成。”高陽說,“你馬上組織專班,今晚就加班。我大概六點到,直接去會議室。”
“明白。”
掛了電話,高陽讓老張開快點。窗外的景物飛速后退,像倒帶的電影。
他想起了剛才鄭明遠辦公室里那份內(nèi)參。同行的壓力,輿論的壓力,這些都在預料之中。但真正做起來,壓力會比想象中更大。
因為轉型不是請客吃飯,是要動真格的。要動企業(yè)的奶酪,要動干部的舒適區(qū),要動既有的利益格局。
但再難,也要做。
因為這是青州唯一的出路。
回到青州,正好六點。高陽直接去了市委第三會議室。里面已經(jīng)坐滿了人——轉型專班的全體成員,個個眼睛發(fā)紅,顯然已經(jīng)連續(xù)工作了。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高陽坐下,“三天時間,修改完善方案。我提幾個重點。”
他在白板上寫下:風險評估、時間節(jié)點、監(jiān)督機制。
“第一,增加風險評估章節(jié)。要詳細列出資金、技術、市場、職工、穩(wěn)定等各方面風險,以及應對預案。特別是資金鏈斷裂風險,要有三套應急預案。”
“第二,細化時間節(jié)點。按季度分解目標,每個季度要完成什么,達到什么指標,都要量化。不能籠統(tǒng)地說‘三年完成轉型’。”
“第三,建立監(jiān)督評估機制。邀請人大代表、政協(xié)委員、專家學者、職工代表組成監(jiān)督小組,全程參與轉型過程。同時,每月向社會公布進展,接受群眾監(jiān)督。”
會議室里鍵盤敲擊聲、討論聲此起彼伏。
高陽走到李明身邊:“職工保障部分,要再細化。特別是培訓期間的生活補貼標準、再就業(yè)的工資保障,要有明確承諾。”
“已經(jīng)細化到每個人頭了。”李明指著電腦屏幕,“我們正在做數(shù)據(jù)庫,八千名職工,每個人的技能、年齡、家庭情況、培訓意向,都錄入系統(tǒng)。確保精準對接。”
“好。”高陽拍拍他的肩,“這項工作最敏感,也最重要。做好了,轉型就成功了一半。”
深夜十一點,方案修改完成大半。高陽讓年輕同志先回去休息,留下幾個骨干繼續(xù)完善。
凌晨兩點,最后一部分——應急預案完成。
“打印吧。”高陽說,“明天上午集體審閱,下午定稿。”
文件打印出來,厚厚三大本。高陽拿起來掂了掂,很沉。
像責任一樣沉。
“高書記,您也回去休息吧。”李明說,“眼睛都睜不開了。”
“好。”高陽站起來,突然晃了一下。
“您沒事吧?”李明趕緊扶住。
“沒事,就是有點頭暈。”高陽擺擺手,“老了,熬不動夜了。”
“我送您回去。”
“不用,有老張在樓下等。”
走出市委大樓,夜風很涼。高陽深吸一口氣,感覺清醒了一些。
老張已經(jīng)把車開到門口。坐進車里,高陽閉上眼睛。
“高書記,直接回家?”老張問。
“嗯。”
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路邊的燈籠還亮著,紅彤彤的,像瞌睡的眼睛。
高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已還是鄉(xiāng)鎮(zhèn)干部時,也有這樣熬夜工作的日子。那時候年輕,熬個通宵第二天照樣生龍活虎。現(xiàn)在不行了,熬一夜要緩好幾天。
但他不后悔。
因為知道自已在做對的事。
回到家里,林清婉還沒睡,在客廳等他。
“又熬夜了。”她輕聲說,“鍋里熱著湯,喝點再睡。”
“好。”高陽坐在餐桌旁,“小遠睡了?”
“早睡了。今天學校組織看紀錄片,講環(huán)境保護的,回來可興奮了,說要當環(huán)保專家。”
高陽笑了:“好志向。”
喝完湯,洗漱,躺下時已經(jīng)凌晨三點。但高陽睡不著,腦子里還在想方案的事——還有沒有漏洞?還有什么風險沒考慮到?
“睡不著?”林清婉輕聲問。
“嗯。”
“別想了,睡吧。明天還要工作。”
“好。”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已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