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先從巖縫里滲出來的。
起初只是細細一縷，像垂落的淚，順著爆破震裂的石壁緩緩往下淌。沒片刻工夫，細流便匯成了涌流，跟著猛地噴涌而出——溶洞壁后藏著一條暗河，竟被這一炸震開了大口子。
“抽水機！快上抽水機！”老孫扯著嗓子嘶吼。工人們立刻手忙腳亂地拖過備用水泵，飛速接好管子、通上電。
可水勢來得太快太猛，抽水機的功率堪堪能跟得上涌水速度，隧道底板的積水還是肉眼可見地往上漲。
“指揮部！指揮部！”老孫的喊聲被嘩嘩水聲沖得支離破碎，“涌水量太大，一臺泵頂不住！”
高陽死死盯著監控屏幕，畫面里的積水已經漫過了工人的腳踝。他一把抓過對講機：“應急隊到哪了？”
“已進隧道，三分鐘到作業面！”
“讓他們把大功率水泵全帶上，有多少帶多少！”
“收到！”
高陽轉頭看向技術負責人，語氣急促：“評估報告呢？水從哪來？會不會引發大面積坍塌？”
技術負責人臉色慘白，手指在平板上飛快滑動，聲音發顫：“按地質圖來看，這底下是條季節性地下河，現在是豐水期，水量比預估的……”
“我問你會不會塌！”高陽厲聲打斷。
“暫時不會，但水會慢慢軟化巖體，泡得久了，溶洞壁肯定會失穩。”
“臨界點多久？”
“六……不對，最多四小時，四小時后風險會陡增！”
高陽抬腕看表，下午一點二十分。
下午五點二十分前，要么徹底控住涌水，要么，只能放棄這段隧道。
“有什么解決方案？”他追問。
技術負責人抹了把額角的冷汗：“兩個方案。一是全力排水加溶洞壁加固，之后繼續掘進，但至少要十臺大功率水泵，還沒法保證四小時內穩住水勢。”
“第二個？”
“第二個，”技術負責人咬了咬牙，“改線，繞開這片溶洞區重新開挖，可那樣一來，工期至少要耽誤一個月。”
一個月。
高陽閉上眼，沿線村民期盼的眼神、民宿老板焦灼的面容、農家樂經營者的生計，全都浮在眼前。這一個月，對他們而言太沉重了。
對講機里忽然傳來應急隊長的聲音：“高書記，我們到了，六臺水泵全部啟動，但水位還在漲。”
“怎么回事？”
“涌水量太大，水壓也高，我們懷疑暗河不止一條，整個溶洞群怕是都連在一起。”
連通。高陽心里猛地一沉。
若溶洞群全域通水，單純排水根本無濟于事，這是人力難抗的地質隱患，是自然的偉力。
“先全力排水，穩住局面！”高陽當即下令，“我聯系水利廳，請求支援！”
他快步走出指揮部，在隧道口撥通了省水利廳趙廳長的電話：“趙廳長，我是青州高陽，隧道突發涌水險情，急需技術支援和水泵設備！”
電話那頭毫不拖泥帶水：“要多少？”
“越多越好，另外請派水文地質專家過來，越快越好！”
“沒問題，我立刻協調，設備兩小時內送到，專家我親自帶過去。”
掛了電話，高陽又撥通了在省黨校學習的王哲——他雖離崗，人脈還在。
“王哲，幫我在省城辦件急事。”
“高書記您吩咐。”
“去省地質局找研究北部山區水文地質的老專家，要這片區域的地下水位線和暗河分布圖，務必越快越好。”
“我馬上去辦！”
折返指揮部時，監控里的積水已漲到工人小腿肚，大伙泡在水里作業，渾身衣服早被浸透。
老孫氣喘吁吁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高書記，水太急，水泵吸水口總被雜物堵，得人工下去清理。”
“務必注意安全！”
“明白！”
高陽坐下，雙手反復握緊又松開，指節因用力泛出慘白。能做的，他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等時間，等專家，等那些泡在水里咬牙堅持的工人。
下午兩點，第一批增援設備抵達，十臺大功率水泵緊急運進隧道，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水位上漲的速度總算慢了下來，卻依舊在緩緩攀升。
下午三點，趙廳長帶著三名專家趕到，幾人半句寒暄沒有，徑直鉆進了隧道。
半小時后，趙明臉色凝重地走出來，開門見山：“高書記，情況不樂觀。這片溶洞群連通著整座山區的地下水系，眼下又是豐水期，地下水位本就偏高，你們這一爆破，等于給地下河開了個泄洪口。”
“能堵上嗎？”
“堵不住，只能導。”趙明沉聲道，“我們建議在隧道側壁開導流洞，把水引到旁邊山谷，同時持續排水降低洞內水位。”
“導流洞要挖多長？”
“至少三百米，才能避開主要地質構造，把水安全導出。”
三百米。高陽心頭一沉：“最快多久能成？”
“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施工，最快也得五天。”
五天，加上眼下這一天就是六天，離月底還有九天，理論上趕得及。
可萬一再出意外呢？
“有沒有更快的法子？”
趙明和專家對視一眼，沉聲答：“有，但風險極大。”
“說！”
“定向爆破。”一位老專家開口，“在隧道側壁定點爆破，用沖擊波改變地下水走向，成了就能引走大部分水流，只剩小部分需要排水。”
“成功率多少？”
“理論七成，但這片地質太復雜，實際最多五成。”
五成，一半的勝算。
成，則險情立解；敗，則大概率引發更大涌水，甚至讓整條隧道徹底報廢。
“高書記，”老專家補充道，“我研究北部山區地質四十年，年輕時勘探過這片區域，你們隧道的位置，正好卡在一條古河道的轉折點上。”
“古河道？”
“對，幾萬年前這里是條大河，后來地殼運動讓河道改道，可地下水系還保留著當年的走向。”老專家鋪開帶來的圖紙，指著一處標記，“你看，要是在這兒爆破，借著巖石天然裂隙，說不定真能改了水流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