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社文書做起,一步步到縣委書記、市委書記、副省長、省長。每一次職務變動后面,都有組織的信任,也有個人的奮斗。
檔案里夾著很多老照片:年輕時的趙建國在農田里和農民一起插秧,渾身泥水;中年時在工地上戴著安全帽視察,背后是正在建設的大橋;晚年時在主席臺上作報告,頭發花白但腰背挺直。
鄭明遠一張張看過去,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
手機響了,是妻子打來的。
“明遠,晚上回來吃飯嗎?燉了你愛喝的湯。”
“回不去了,手上有點急事。”鄭明遠揉了揉太陽穴,“你們先吃,不用等我。”
“又是案子?”妻子嘆氣,“你呀,都快六十的人了,還這么拼。醫生上次怎么說來著?血壓高,要注意休息。”
“知道知道,忙完這段時間就休息。”鄭明遠敷衍著,“對了,兒子周末回來,你多準備幾個菜。”
掛了電話,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城市燈火輝煌,每一盞燈后面,都是一個家庭,一段人生。
而他要做的,是去揭開其中一個家庭的傷疤,去評判一段曾經輝煌的人生。
這本該是組織部門或者老干部局的工作——關心老同志、服務老同志。但現在,他卻要以“服務”的名義去調查。
諷刺嗎?也許。但這就是現實。
鄭明遠收起思緒,打開電腦開始寫工作組的實施方案。鍵盤敲擊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里回響,清脆而堅定。
同一時間,黨校宿舍里,高陽也在看材料。
趙文彬留下的牛皮紙袋,他已經看完了三分之二。越看心情越沉重。
材料揭示的問題,比他預想的更復雜、更深入。那個以梅嶺煤礦為核心的利益網絡,像一張大網,覆蓋了全省多個領域。而青州,確實只是其中一個節點。
但正是這個節點,讓高陽格外揪心。
材料顯示,十年前青州經開區啟動建設時,資金缺口很大。當時擔任市長的韓斌(對,就是后來分管工業的副市長,現在正接受調查的韓斌)通過私人關系,從省城一家投資公司引進了三億元“過橋資金”。
這筆錢幫助經開區度過了最艱難的起步階段。但現在看來,資金的來源可能有問題——那家投資公司的股東名單里,有梅嶺煤礦實際控制人的親屬。
換句話說,青州經開區最早的啟動資金里,可能有非法所得。
這就像一個定時炸彈,埋在了青州發展的地基里。
高陽合上材料,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校園很安靜,只有路燈散發著柔和的光。遠處傳來隱約的吉他聲,可能是哪個學員在宿舍彈唱。
他想起了青州經開區的樣子——現代化的廠房,寬闊的道路,忙碌的工人。那里現在有上百家企業,上萬名職工,每年創造著上百億的產值。
如果真相被揭開,如果資金問題被坐實,這些企業怎么辦?這些工人怎么辦?青州的發展勢頭會不會因此受挫?
手機震動,是王哲發來的信息:“高書記,今天那三家企業的老板又來了,還帶了律師。態度很強硬,說如果我們不讓他們復工,就聯合其他企業一起,到省里上訪。”
高陽回復:“他們具體什么訴求?”
“要求我們‘特事特辦’,先復工再整改。還說……他們和省里領導反映了,領導很重視。”
省里領導?高陽心頭一緊。難道也和那個網絡有關?
“王哲,你側面打聽一下,他們說的‘省里領導’是誰。但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
放下手機,高陽重新坐回桌前。他打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開始梳理思路。
最上面一行,他寫下:”核心矛盾——發展速度與法治底線”。
下面分兩欄:
左邊寫:”維持現狀的好處——發展不受影響,社會穩定,干部隊伍不波動……”
右邊寫:”揭開問題的代價——部分項目可能受影響,一些干部要處理,短期內可能影響發展速度……”
但他在右邊又加了一行:”長期好處——徹底清理地基,樹立法治權威,讓發展更健康、更可持續”。
寫完這些,他盯著紙面看了很久。
然后,在頁腳處,他寫下一句話:”發展的目的是什么?如果發展的過程本身是違法的,這樣的發展意義何在?”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每一個主政者都必須回答。
夜漸漸深了。高陽關上臺燈,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了剛到青州時,在經開區走訪企業的情景。一家小微企業的老板拉著他的手說:“高書記,我們這些小企業,最怕的就是不公平。如果那些有背景的企業可以隨便違規,我們這些老實守法的還怎么活?”
當時他回答:“放心,在青州,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現在,考驗這個承諾的時候到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銀白。
高陽閉上眼,心里已經有了決定。
但怎么實施,還需要智慧和策略。
第二天一早,鄭明遠剛進辦公室,秘書就送來了一個信封。
“鄭書記,今天一早有人放在門衛室的,指名交給您。”
信封很普通,沒有署名。鄭明遠拆開,里面是一張打印的紙條:
”趙建國案水很深,牽涉的不止他一個人。小心省府那邊有人不想讓您查下去。”
沒有落款。
鄭明遠盯著紙條看了幾秒,然后打開打火機,把它燒成了灰燼。
火焰跳躍著,映在他平靜的臉上。
他知道,游戲已經開始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按照規則,把游戲玩到底。第一百零一章 沉默的證人
周一清晨,省紀委三樓的“老干部服務聯絡組”辦公室異常安靜。
鄭明遠坐在桌前,面前攤開的是剛剛打印出來的工作組第一次會議紀要。窗外,這座城市正在蘇醒——遠處傳來早高峰的車流聲,樓下食堂飄來豆漿油條的香味。
但辦公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墻上掛鐘指針走動的滴答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