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高陽轉過身,“青州市委主動對相關項目開展全面自查。發現問題資金,主動追繳;發現程序問題,主動整改;發現違紀線索,主動移交。這樣,既能體現青州的態度,也能為后續處理爭取主動。”
鄭明遠沉吟著。這個建議很大膽,也很冒險。主動自查,意味著要自已揭開蓋子,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你能保證自查到位嗎?”他問。
“我保證。”高陽直視著他,“如果我做不到,我引咎辭職。”
這話太重了。鄭明遠擺擺手:“不要輕易說這種話。我需要的是具體方案。”
“今天下午,我會召開市委常委會,部署自查工作。”高陽說,“成立專項清理小組,我任組長,王哲同志任副組長,紀委、審計、財政、發改全部參與。對清單上涉及的八個項目,逐項審計;對涉及的干部,逐一談話。工作組全程監督,我們隨時匯報進展。”
鄭明遠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已年輕二十歲的市委書記。他能感覺到,高陽是認真的,也是下了決心的。
“好。”他最終點頭,“我給你一周時間。一周后,我要看到初步結果。”
“謝謝鄭書記。”
高陽離開后,鄭明遠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陽光漸漸明亮起來,照在桌上那份清單上,那些名字、數字,在光線下更加刺眼。
他知道,高陽的選擇是對的。主動自查,是唯一的出路。
但這條路,會很難走。
因為你要揭開的是自已的傷疤,要處理的是自已的同志,要否定的是自已曾經引以為傲的成績。
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勇氣。
上午九點,青州市委常委會緊急召開。
會議室里氣氛凝重。高陽沒有繞彎子,直接把清單的復印件發給了每一位常委。
“大家都看看。這是趙建國交代的問題線索,涉及青州八個項目,金額累計三千七百萬。其中有兩千萬已經確認是梅嶺煤礦的非法利潤。”
紙張翻動的聲音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王哲的臉色鐵青:“高書記,這……”
“這是事實。”高陽語氣平靜,“現在不是討論真不真實的時候,是討論怎么辦的時候。”
他環視全場:“我提議,成立專項清理小組,對清單涉及的所有項目、所有資金、所有人員進行全面自查。自查結果,全部公開,全部上報。”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良久,紀委書記老林開口:“我同意。主動查,比被動等好。”
“我也同意。”王哲說,“但自查的范圍、尺度怎么把握?查出來的問題,怎么處理?”
“范圍就是這八個項目,但不止這八個。”高陽說,“我們要舉一反三,對同期所有重大項目都要過一遍篩子。尺度只有一個:實事求是。有問題就承認,有錯誤就改正,有違紀就處理。”
“那……”一位常委猶豫著,“涉及到的干部怎么辦?有些已經退休了,有些還在重要崗位上。”
“該談話的談話,該處理的處理。”高陽的聲音很堅定,“我們不能因為怕影響干部隊伍穩定,就姑息問題。那才是最大的不穩定。”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最終,全體常委通過了高陽的提議。專項清理小組當天成立,下午就開始工作。
散會后,高陽把王哲和老林留了下來。
“王市長,你負責項目審計這塊。重點查資金流向,每一分錢都要找到去處。”高陽說,“老林,你負責人員談話。清單上提到的經手人、審批人,一個一個談。態度要嚴肅,方法要得當。”
“明白。”兩人點頭。
“還有一件事。”高陽壓低聲音,“自查期間,可能會有人找你們說情,或者施壓。記住,誰的面子都不能給。有什么困難,直接找我。”
下午,專項清理小組進駐市財政局。審計團隊從工作組那里接管了所有賬目,開始反向追蹤——不是從賬目查問題,而是從問題查賬目。
這個效率高得多。
王哲坐鎮財政局會議室,面前攤著八個項目的所有憑證。每發現一筆可疑資金,他就標記出來,然后讓工作人員去找對應的合同、發票、驗收單。
“這筆錢不對。”一個年輕的審計員指著一筆付款記錄,“2013年12月,經開區標準廠房項目,支付給‘宏圖建設公司’的五百萬,但合同里沒有這家公司。”
王哲接過來看。付款憑證齊全,發票也有,但仔細看,發票的印章有點模糊,開票日期和合同日期對不上。
“查這家公司。”他說。
兩個小時后,結果出來了:“宏圖建設公司”在工商系統里查不到,稅務登記也是假的。那五百萬,通過這家空殼公司轉了一圈,最后不知所蹤。
“繼續追。”王哲臉色陰沉,“查收款賬戶,查資金去向。”
同一時間,老林在市紀委談話室,約談了第一位干部——市交通局原局長,現已退休的老周。
老周今年六十五歲,頭發全白了,但精神還不錯。見到老林,他有些詫異:“林書記,找我什么事?”
“老周局長,請坐。”老林示意他坐下,“今天找您來,是想了解一些情況。主要是關于北部山區旅游公路一期項目,2011年的那個。”
老周的臉色變了變。
“那個項目……怎么了?”
“我們在審計中發現一些問題。”老林翻開筆記本,“比如,環評沒批就招標,這個您知道嗎?”
“知道。”老周點頭,“當時韓斌副市長要求的,說省里催得急,要搶在旅游旺季前通車。我們也是沒辦法。”
“還有,邊坡防護工程增加兩千四百萬,這個變更程序,您覺得規范嗎?”
老周沉默了很久。談話室里很安靜,墻上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林書記,”他終于開口,“我退休五年了,有些事記不清了。但有一點我可以保證——我在交通局工作三十八年,沒拿過一分不該拿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