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的燈光近了。高陽加快腳步，身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但步伐堅定。
夜還很長，但黎明總會到來。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
省委一號會議室的門在背后緩緩關上，高陽走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窗外還是那個秋日，陽光還是那么明亮，但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成了冰。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邊已經坐了大半，周明書記坐在主位，鄭明遠在他右手邊，左手邊是分管工業的副省長——現在應該說是“暫代分管”的副省長，因為劉國棟已經“配合調查”了。
高陽的目光掃過全場。除了省委常委，還有省發改委、省工信廳、省工商聯的主要負責人，以及——他心頭一緊——三位西裝革履的企業家代表，坐在最末端的列席位置。其中一人他認識，是青州經開區最大化工企業的老板，錢老板。
“高陽同志，坐。”周明指了指一個空位——正好在鄭明遠對面，也在那三位企業家的正對面。
這個座位安排很有意思。高陽坐下，公文包放在腳邊，翻開筆記本，取下鋼筆筆帽，每一個動作都很平穩。但他能感覺到，至少有六道目光落在自已身上。
“人都到齊了。”周明開口，聲音不大，但會議室瞬間安靜，“今天這個會，議題大家都知道了。先請省工信廳介紹一下青州經開區部分企業準備集體上訪的情況。”
省工信廳廳長站起身，打開投影。屏幕上出現一份名單，十五家企業，每家后面都標注著“停產整改”“資金鏈緊張”“員工安置困難”等字樣。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廳長語氣謹慎，“這十五家企業中，有八家確實存在重大安全隱患，整改是必要的。但另外七家……主要是環保指標不達標，或者設備老化，整改周期可能會比較長。”
“多長？”周明問。
“如果資金到位、技術到位，至少三個月。如果資金困難……可能半年以上。”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半年？”錢老板突然開口，他作為企業家代表有發言權，“周書記，各位領導，我們這些企業，停產一個月就夠嗆。要是停產半年，員工怎么辦？訂單怎么辦？企業要是倒了，就不是整改的問題了，是救不救得活的問題！”
話說得很直，會議室更安靜了。
高陽看著錢老板。這個人他打過交道，精明，但也算講道理。今天這番話，不全是虛張聲勢。
“錢總，”高陽開口，聲音平靜，“您說的困難，我理解。但安全生產是紅線，這個底線不能破。青州‘5·23’事故的教訓，我想在座的各位都清楚。”
錢老板看向他，眼神復雜：“高書記，我不是說不要安全。我是說，能不能……給個過渡期？一邊生產一邊整改？”
“有些隱患可以邊改邊干，但有些不行。”高陽翻開自已帶來的材料，“比如貴公司的3號反應釜，2015年投產，設計壽命十年，但腐蝕程度已經超過安全標準三倍。這種設備繼續運行，就是對工人生命的不負責。”
錢老板的臉紅了紅，沒再說話。
“高陽同志說得對。”鄭明遠接話，“安全生產，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但企業提出的困難，我們也得考慮。我建議，成立一個聯合工作組，省、市、企業三方參與，一企一策，制定整改方案。既要保證安全，也要盡可能減少企業損失。”
這個建議很務實，會議室的氣氛緩和了些。
但接下來的話題，讓氣氛重新緊張起來。
“還有一個問題。”分管政法的常委開口，“根據省紀委掌握的情況，青州部分建設項目可能存在資金源頭問題。如果查實，這些項目可能要面臨重新審計，甚至……”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
高陽感到手心又開始出汗。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點燙，但他需要這點熱度來讓自已保持清醒。
“關于這個問題，”周明看向高陽，“青州有什么考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高陽放下茶杯，手很穩。他知道，這是今天最關鍵的考驗。
“周書記，各位領導，”他的聲音清晰地在會議室里回蕩，“首先我表態：如果青州的建設項目確實用了非法資金，我們堅決擁護省委、省紀委的任何決定。該整改的整改，該追責的追責，絕不含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但是——”
這個“但是”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在依法處理的同時，我想請各位領導考慮三個實際情況。”高陽翻開筆記本，那里有他昨晚整理到凌晨的要點，“第一，這些項目大多是民生工程，涉及幾十萬群眾的生產生活。如果簡單推倒重來，受損失最大的是老百姓。”
“第二，項目本身的質量是合格的，有的還是優質工程。這說明當時參與建設的絕大多數干部和工人，是認真負責的。他們不知道資金的來源問題，他們是無辜的。”
“第三，”高陽的聲音微微提高，“青州的發展來之不易。從全省倒數到現在的增速前三，我們用了十年時間。如果因為這些歷史問題就否定一切，可能會挫傷廣大干部群眾的積極性，影響青州未來的發展。”
他說完了。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周明看著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個細微的動作，高陽很熟悉——這是周明深度思考時的習慣。
“你的意思，”周明緩緩開口，“是既要依法處理問題，又要保護發展成果？”
“是。”高陽點頭，“能不能請省里考慮，成立一個專項工作組，對青州的相關項目進行甄別？對于質量合格、效益良好的項目，在追繳非法資金后，允許繼續使用；對于存在問題的，堅決整改。這樣既能維護法律尊嚴，又能最大限度減少損失。”
這個建議很大膽，也很務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