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金有困難可以提。”高陽認真查看著一臺新安裝的監控設備，“政府設立的安全生產扶持基金，就是用來支持你們這樣的企業的。”
“謝謝高書記。不過……”廠長欲言又止。
“有話直說。”
廠長壓低聲音：“我們整改之初，接到過一個電話，說是省里某位領導的親戚，想給我們介紹設備供應商，價格比市場高兩成。我拒絕了，后來就有人說我們整改不會通過……”
高陽停下腳步：“電話號碼還記得嗎？”
“我讓辦公室記下來了。”廠長說，“需要的話，我可以提供。”
“需要。”高陽拍拍廠長的肩膀，“你做得對。青州需要的就是你這樣的企業家。”
下午三點，市委新聞發布廳座無虛席。高陽準時出現在發布臺，面對數十家媒體的鏡頭。
發布會進行了四十分鐘。高陽詳細通報了事故善后進展、全市安全生產大排查情況、遇難者撫恤和傷員救治進展，并回答了記者提問。他的回答坦誠直接，不回避問題，也不推卸責任。
最后一個問題來自省電視臺記者：“高書記，有輿論認為這次事故會影響青州‘雙擎驅動’發展戰略，特別是經開區的產業升級。您對此怎么看？”
高陽調整了一下話筒：“這位記者提了一個很好的問題。我想說的是，這次事故不但不會影響我們的戰略，反而讓我們更加清醒地認識到——高質量發展，必須是安全的發展。我們不會因噎廢食，但會在招商引資、項目建設中，把安全生產作為不可逾越的紅線。事實上，就在今天上午，經開區有三家企業因為安全隱患被責令停產，而同時，有兩家高端制造企業通過了安全評估，即將復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青州的發展不會停步，但我們一定會走得更穩、更安全。”
發布會結束后，高陽回到辦公室，疲憊地靠在椅子上。秘書劉建斌輕輕推門進來：“高書記，老林書記那邊來電話，說指紋比對有結果了。”
高陽立刻坐直：“接進來。”
電話接通，老林的聲音難掩興奮：“高書記，比對上了！信封上的指紋，屬于趙德明公司的一個項目經理，這個人有前科，五年前因故意傷害被判緩刑。我們調取了監控，發現他在爆炸發生前兩天，出現在誠信化工廠附近的一家茶館，與王廠長見過面！”
“見面內容？”
“茶館老板回憶，兩人當時在包間里爭吵，他送茶水時聽到一句‘你別不知好歹’。我們正在申請調取茶館周邊的道路監控，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線索。”
“好！”高陽精神一振，“這是個重大突破。那個項目經理控制了嗎？”
“還沒有，怕打草驚蛇。不過我們已經24小時監控，他跑不了。”
“先不要動，繼續監控。重點是查清他和趙德明、韓小東之間的資金往來和通訊記錄。”高陽指示道，“另外，你剛才說鄭書記秘書的提醒——我覺得可以適當向省紀委匯報一下我們的進展，特別是趙德明這條線。”
老林遲疑了一下：“高書記，您的意思是……”
“既然鄭書記關注，我們就以正式渠道匯報。”高陽冷靜地說，“按程序，重大案件線索可以向上級紀委報告。我們要讓省紀委知道，青州不是在胡亂調查，而是有確鑿證據指向一個可能涉及省級層面的利益網絡。”
“我明白了。那匯報的尺度……”
“只匯報已經確認的證據，不匯報推測。重點講趙德明公司的問題，以及他與韓小東的關聯。至于那位‘老領導’，先不提。”
掛斷電話，高陽走到窗邊。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半邊天。這座經歷創傷的城市，正在艱難地恢復生機。
手機震動，是林清婉發來的短信：“專訪安排在明早九點，省報首席記者親自來。另外，王市長說那家鬧事企業的老板又來了，這次帶了律師，說要告政府違法停產。”
高陽回復：“讓他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把今天現場會和發布會的內容整理一下，發給我看看。”
他放下手機，目光投向遠方。誠信化工廠的廢墟在暮色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但高陽知道，那場大火的真相，正在一點一點浮出水面。
而隱藏在最深處的陰影，也開始坐不住了。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初夏的微涼。高陽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肩頭的重量。這場戰斗還遠未結束，但第一個突破口，已經打開。
他回到辦公桌前，打開臺燈，開始批閱堆積的文件。燈光下，他的側影堅定而沉穩。
無論前路還有多少暗礁險灘，他都必須帶領青州這艘船，穿越過去。
因為他是這艘船的船長，他的身后，是千千萬萬個期待的目光。第九十四章 線索交織
指紋比對的突破如同一枚投入靜湖的石子，在青州市紀委和公安系統內部激起圈圈漣漪。老林按高陽指示，將整理好的證據線索通過保密渠道報送省紀委，同時加緊了外圍調查的部署。
傍晚時分，老林驅車來到市郊一處不起眼的農家樂。包間里，一個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人已經等在那里。見到老林進來，老人連忙起身，神情局促。
“劉工，坐，別客氣。”老林示意老人坐下，親自給他倒上茶水，“感謝您愿意出來見面。”
劉工——劉志遠，原省發改委工業處副處長，十年前退休。正是當年負責審批誠信化工廠擴建項目的經辦人之一。
“林書記，說實話，我這心里七上八下的。”劉志遠捧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那件事……都過去這么多年了。”
“劉工，我們不是要追究您的責任。”老林語氣溫和但堅定，“只是想請您回憶一下當年的情況。誠信化工廠1998年的擴建項目，審批過程中有沒有什么……不太尋常的地方？”
劉志遠沉默了很久，包間里只能聽到墻上掛鐘的滴答聲。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那個項目……”他終于開口，聲音很低，“當時爭議很大。廠區離居民區太近，環保部門最初是反對的。但后來……上面有人說話了。”
“誰？”
“具體是誰我不清楚，但壓力是從廳領導那里傳下來的。”劉志遠回憶道，“說是要支持地方企業發展，不能死摳條文。我們處里開了三次會，最后還是……放行了。”
“審批材料里關于安全間距的問題，是怎么處理的？”
劉志遠的手抖得更厲害了：“設計院最初提交的方案，儲罐間距是五十米，符合國家標準。但報上來審批的圖紙……改成了三十米。”
“誰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