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半,隧道深處。
刀盤與巖石的摩擦聲尖銳刺耳,空氣中彌漫著粉塵和機油混合的味道。掘進班長老孫盯著控制屏上的各項參數——推進壓力、扭矩、轉速、溫度……每一個數字的跳動都牽動著他的神經。
“班長,刀盤溫度偏高。”操作員報告。
“降低推進速度,增加冷卻水流量。”老孫下令,“通知后方的通風機組,加大送風量。”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是熱的,是緊張。處理過溶洞的巖層,就像大病初愈的病人,看似穩定,實則脆弱。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新的塌方。
對講機里傳來高陽的聲音:“老孫,情況怎么樣?”
“一切正常,就是巖石比預想的硬。”老孫回答,“不過沒關系,咱們的盾構機是新款,吃得消。”
“安全第一,進度第二。”
“明白。”
老孫關了對講機,繼續盯著屏幕。他干隧道二十八年了,從最原始的人工打眼放炮,到現在的全機械化作業,經歷過的險情數不勝數。但這次不一樣——市委書記就站在后面看著。
壓力,山大。
但他喜歡這種壓力。就像刀盤壓進巖石,沒有壓力,就進不去。
“班長,前方巖石出現變化。”操作員突然說,“硬度降低了,但裂隙增多。”
老孫心里一緊:“停機。派機器人進去看看。”
掘進機緩緩停下。一臺履帶式探測機器人被送入前方開挖面。傳回的畫面顯示,巖石上布滿了細密的裂隙,像干涸土地上的龜裂。
“是溶洞影響區。”技術負責人趕到現場,“溶洞改變了周邊的應力分布,導致巖體破碎。這種情況,繼續掘進很危險。”
“那怎么辦?”老孫問。
“需要做超前支護。”技術負責人說,“打管棚,注漿加固,然后再掘進。但這樣一來,進度至少推遲三天。”
三天。老孫看向隧道深處,那里還剩下最后一百五十米。三天,對于整個工程來說不算長,但對于月底貫通的承諾來說,太長了。
“有沒有更快的方法?”
“有,但風險高。”技術負責人猶豫了一下,“可以用‘微震爆破+快速支護’的工藝。先小藥量爆破松動巖石,然后立即支護。這樣一天就能通過這段破碎帶。”
“風險在哪里?”
“控制不好藥量,可能引發大范圍塌方。而且支護要快,必須在巖體再次松動前完成。”
老孫沉默了片刻:“我需要和書記匯報。”
高陽聽完情況,沒有立即表態。他走到開挖面前,用手電照著那些裂隙。光線在裂縫中反射,像黑暗中的蛛網。
“如果采用保守方案,推遲三天,會有什么后果?”他問。
技術負責人回答:“影響整體工期,可能錯過月底貫通的節點。但安全有保障。”
“如果采用快速方案,成功了,能節省兩天時間;失敗了,會怎樣?”
“最壞的情況……隧道局部坍塌,可能需要一個月清理和修復。而且可能造成人員傷亡。”
高陽看著那些裂縫,看了很久。隧道里很安靜,只有通風機的嗡嗡聲。
“老孫,”他轉身,“你是老隧道工了。憑你的經驗,快速方案的成功率有多少?”
老孫想了想:“七成。如果有經驗最豐富的爆破工和支護工配合,可以到八成。”
“傷亡風險呢?”
“如果嚴格按照規程操作,風險可控。但……誰也不敢保證百分之百。”
高陽點點頭,走到一邊,拿出手機。不是打電話,而是打開計算器。
他在算一筆賬:
隧道提前兩天貫通,旅游環線就能提前兩天通車。按照預估的客流量,每天能給沿線村莊帶來約二十萬元的旅游收入。兩天,四十萬。
而如果失敗,坍塌造成的直接損失可能超過五百萬,還不算工期延誤的間接損失。
四十萬對五百萬。
但他知道,賬不能這么算。因為這四十萬,是沿線村民實實在在的收入;而這五百萬,是財政可以承擔的損失。
還有更重要的——那些村民等了這么多年路,多等兩天和少等兩天,對他們的希望來說,是不一樣的。
他收起手機,走回來:“我決定,采用快速方案。”
技術負責人臉色一變:“高書記,這太冒險了!”
“所以我們要把風險降到最低。”高陽看著他和老孫,“我需要你們拿出最詳細的方案,每個環節都要有預案。爆破藥量要精確到克,支護時間要精確到秒。所有參與人員,必須是最有經驗的。”
他頓了頓:“另外,爆破和支護作業期間,除了必要人員,其他人全部撤到安全區。我……也在安全區。”
這話讓老孫愣了一下:“高書記,您不用……”
“我必須和你們在一起。”高陽說,“但不是在作業面添亂,是在后方坐鎮。有什么問題,我來協調;需要什么資源,我來調動。”
他拍拍老孫的肩膀:“老孫,我信任你。但你要答應我——如果作業過程中發現任何異常,立即停止,撤人。進度可以趕,安全不能賭。”
老孫眼眶一熱,重重點頭:“高書記放心,我一定把兄弟們安全帶出來。”
“好。去準備吧。兩個小時后,我要看到詳細的作業方案。”
高陽走出隧道,站在洞口。陽光很好,但他的手心都是汗。
這個決定,可能對,也可能錯。
如果對了,隧道提前貫通,村民早兩天見到希望。
如果錯了……他不敢想。
手機響了,是鄭明遠。
“高陽,督導組那邊有進展了。”鄭明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透著興奮,“政數局的數據分析出來了。趙建國在退休后,利用保留的權限,總共違規審批了十七筆資金,總額三點二億。其中流向韓小東關聯公司的,有一點八億。”
高陽的心跳加快了:“有證據鏈嗎?”
“很完整。系統日志、審批記錄、資金流向,環環相扣。更關鍵的是,我們還發現,這些違規審批中,有九筆是在周建軍‘協助’下完成的——他提供了項目申報材料,趙建國特批資金。”
“周建軍現在什么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