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當然第一。”高陽打斷他,“所以我要你們拿出一個方案:既能保證安全,又能最大限度縮短時間。兩班倒?三班倒?加設備?需要什么,我給什么。”
項目經理和技術負責人對視一眼。年輕的技術負責人咬了咬牙:“如果……如果采用‘管棚支護+注漿加固’的工藝,二十四小時施工,也許能縮短到四天。”
“那就用這個工藝。”高陽當即拍板,“需要什么設備?需要多少人?”
“需要兩臺大型注漿機,我們只有一臺。還需要至少二十個有溶洞處理經驗的工人。”
“設備我想辦法,工人從其他工程局調。”高陽拿出手機,“給我四個小時。”
他走到隧道外,開始打電話。一個接一個,給省交通廳,給兄弟市的工程局,甚至給曾經合作過的央企項目部。
電話打了十幾個,聲音從冷靜到急切,再到沙啞。
凌晨一點,終于落實了:鄰市工程局愿意借調一臺注漿機,明天上午送到;省建工集團答應派一個十五人的專業班組,天亮就出發。
高陽放下手機時,手都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累。
項目經理遞過來一瓶水:“高書記,您先回去休息吧。這里有我們。”
“溶洞處理完之前,我就在這兒。”高陽擰開水瓶,喝了一大口,“指揮部搭個行軍床,我睡這兒。”
“這怎么行……”
“怎么不行?”高陽看著隧道深處,“工人們都在里面,我睡外面,已經夠舒服了。”
他走進臨時搭建的指揮部,確實只有一張行軍床,一張折疊桌,幾把塑料椅。桌上攤著施工圖紙,紅藍鉛筆標注得密密麻麻。
高陽在桌前坐下,翻開筆記本,開始寫東西。
不是工作筆記,是一封信。
“尊敬的李延年組長:
我是青州市委書記高陽。冒昧致信,是想向您匯報青州市近期開展自查工作的一些情況,以及我們在工作中發現的若干問題線索。
這些線索涉及省級專項扶持資金的違規審批、挪用,以及可能存在的權錢交易。特別要指出的是,在追溯這些問題資金流向的過程中,我們發現……”
他寫得很慢,字斟句酌。不是告狀信,是情況報告;不是控訴,是陳述事實。
寫到最后,他加了一段:
“作為一名地方主官,我深知穩定與發展的重要性。但正因如此,我更認為,真正持久的穩定必須建立在公平正義的基礎上,可持續的發展必須建立在清正廉潔的環境中。如果為了表面的‘穩定’而掩蓋問題,為了暫時的‘發展’而犧牲原則,那無異于在沙灘上建高樓,終有一天會坍塌。
青州五百萬人民值得一個清清白白的未來。為此,我愿意承擔一切必要的責任和風險。
此致
敬禮
高陽 敬上”
寫完時,天已經蒙蒙亮了。隧道里傳來機械的轟鳴聲——借調的設備和工人到了。
高陽把信裝進信封,封好,交給匆匆趕來的王哲:“用最安全的方式,送到李組長手里。不要經過任何中間環節。”
王哲接過信封,感覺重如千鈞:“高書記,這信一送,可就……”
“就沒有回頭路了。”高陽接話,“我知道。所以你去送,然后就不要回青州了。省里有個黨校培訓班,我推薦你去,學習一個月。”
“您這是……”
“讓你避避風頭。”高陽拍拍他的肩,“接下來的事,我來扛。”
“高書記!”王哲眼眶發紅。
“別婆婆媽媽的。”高陽笑了笑,“記住,你是青州市長,是組織培養的干部。無論發生什么,青州的發展不能停,老百姓的日子不能受影響。”
他把王哲推出指揮部:“去吧。路上小心。”
朝陽從山脊線上升起,把隧道口染成金色。
高陽站在光里,看著王哲的車駛遠。然后轉身,走向隧道深處。
那里,溶洞還在等著處理。
那里,路還要繼續挖。
凌晨三點,省委大院一片寂靜。
只有信訪樓的三樓還亮著燈——那是中央督導組的臨時辦公點。李延年坐在辦公桌后,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堆了七八個煙頭。桌上攤著兩份文件:一份是高陽的信,字跡工整,措辭嚴謹,但字里行間透著沉甸甸的分量;另一份是鄭明遠下午送來的U盤數據報告,附有省紀委的技術分析結論。
兩份材料,指向同一個方向。
門被輕輕敲響。秘書小趙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杯濃茶:“組長,您該休息了。醫生交代過,您的血壓……”
“放那兒吧。”李延年揉了揉眉心,“小趙,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八年。從您在中紀委第五室的時候就跟了。”
“八年……”李延年看著窗外的夜色,“這八年,你見多了吧?各種各樣的案子,各種各樣的人。”
“是見過不少。”小趙把茶放在桌上,“但像這次這樣,地方書記直接往督導組寫信的,不多。”
“是不多。”李延年拿起那封信,“因為大多數人都‘聰明’,知道該找誰匯報,該找誰請示。這種越級直報,是官場大忌。”
“那高書記他……”
“他不是不懂規矩,是顧不上規矩了。”李延年放下信,“或者說,在他心里,有比規矩更重要的東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路燈昏黃,樹影婆娑。遠處城市的主干道上,偶爾有車燈劃過,像夜的眼睛。
“小趙,你說,一個市委書記,為什么要把自已置于這種險地?”李延年像是在問秘書,又像是在問自已,“他已經掌握了證據,完全可以按程序一層層報,等指示,等時機。可他選擇了最直接,也最危險的方式。”
小趙想了想:“也許……是等不起了?信里不是寫了嗎,青州五百萬人民值得一個清清白白的未來。”
“清清白白……”李延年重復著這四個字,聲音很輕,“是啊,誰不想要清清白白?但清清白白,往往要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