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但新修的旅游環線平整寬闊。車子行駛得很穩，窗外是連綿的青山，山谷里散落著白墻黛瓦的村莊。
周明看著窗外的景色，忽然說：“高陽，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高陽一怔：“記得。七年前，全省縣域經濟工作會議，您當時是省長。”
“對。那時候你還在東山縣當縣長，在會上發言，講農村電商。我記得你說：‘老百姓的土豆賣不出去，不是土豆不好，是我們的路沒修好。’”
高陽沒想到周明記得這么清楚：“那是當時我們縣的真實情況。”
“所以后來你們修路，搞物流，把土豆賣到了全國。”周明轉過頭，“我欣賞的，就是你這種從實際問題出發的作風。不搞花架子，不玩虛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深沉：“但是高陽，你要知道，官場和基層不一樣。在基層，你解決問題就行。在官場，你不僅要解決問題，還要處理好關系，把握好節奏。”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高陽沉默了幾秒，說：“周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假裝不知道。有些問題，看見了就不能繞著走。”
周明看著他，眼神復雜：“我沒讓你繞著走。我是讓你……走穩一點。”
車里的氣氛微妙起來。
還好，目的地到了。
這是一個依山而建的民宿村。原來的土坯房改造成了精致的民宿，石板路干凈整潔，院子里種著花草。幾個村民正在準備晚上的篝火晚會。
村支書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樸實但會說話。他帶著周明參觀了幾家民宿，介紹了村里的變化。
“以前我們村，年輕人全出去打工，就剩老人孩子。現在路通了，游客來了，年輕人回來了。去年全村人均收入三萬八，比五年前翻了五倍。”
周明很高興，和村民合影，還嘗了村民自釀的米酒。
參觀結束，準備返程時，周明忽然對高陽說：“你們這個旅游環線，當年建設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么困難？”
高陽心里一動：“困難肯定有。山區施工難度大，資金壓力也大。”
“我聽說，”周明看似隨意地說，“當時有些征地補償的問題，群眾有意見？”
來了。高陽深吸一口氣：“確實有些歷史遺留問題。我們最近正在處理，第一批補償款已經發放到位。”
“群眾滿意嗎？”
“從目前反饋看，是滿意的。但也有干部不理解，覺得翻舊賬沒必要。”
周明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返程的路上，天漸漸黑了。山區的夜晚來得早，路燈次第亮起，像一條蜿蜒的光帶。
車里很安靜。周明似乎在閉目養神，高陽看著窗外的夜色，心里翻騰。
今天這一趟，周明的話看似隨意，但句句都有深意。是關心，是提醒，還是警告？
也許都是。
六點十分，車隊回到市委招待所。晚宴安排在小餐廳，只有一桌，參加的是周明、他的秘書、司機，以及高陽和王哲。
菜很簡單：青州特色的山野菜，水庫魚，農家土雞，幾個家常炒菜，沒有酒。
吃飯時，周明聊了些家常，問高陽孩子多大了，愛人做什么工作，父母身體怎么樣。氣氛輕松自然。
但高陽知道，這只是表面。
果然，飯后喝茶時，周明讓秘書和司機先離開，只留下高陽和王哲。
“高陽，王哲，”周明放下茶杯，神色嚴肅起來，“今天看了青州的發展，我很欣慰。但有些話，我要當面跟你們說。”
兩人坐直身體。
“青州的自查，省委是支持的。發現問題，解決問題，這是對的。”周明緩緩說道，“但是，任何工作都要放在大局中考量。當前的大局是什么？是穩定，是發展，是團結。”
他頓了頓：“劉國棟的案子，性質嚴重，必須嚴肅查處。但查處不是目的，目的是肅清流毒，凈化生態。在這個過程中，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擴大打擊面，不要影響干部隊伍積極性。”
高陽認真聽著，心里卻一點點沉下去。
“還有，”周明看著高陽，“我聽說，最近有些謠言，牽扯到一些不該牽扯的人。對這些謠言，要堅決抵制，不能聽之任之。”
不該牽扯的人。周建軍。
高陽的手在桌下握緊了。他抬起頭，直視周明：“周書記，如果……不是謠言呢？”
空氣凝固了。
王哲屏住呼吸，不敢說話。
周明看著高陽，眼神深邃。良久，他開口：“高陽，你是個有原則的干部，這很好。但原則要建立在事實的基礎上。沒有確鑿證據，就不能妄下結論。”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高陽面前。
“這是周建軍的情況說明。他承認，2017年確實收到過一筆錢，但不是封口費，而是投資分紅。他投資了韓小東的公司，不知道公司的資金來源有問題。發現問題后，他已經主動將錢上交組織。”
高陽拿起文件。是一份手寫的情況說明，后面附有銀行轉賬憑證：周建軍向省紀委廉政賬戶轉賬三百萬元。
時間是一周前。
“這件事，”周明說，“省紀委已經調查清楚，周建軍有錯誤，但不構成犯罪。已經對他進行誡勉談話，調離重要崗位。”
他盯著高陽：“所以，青州這邊，不要再深挖了。該查的查，但不要超出范圍。明白嗎？”
高陽看著那份文件，看著那三百萬元的轉賬記錄，心里像堵了一塊石頭。
一周前。正是老林發現那份股權代持協議的時候。
是巧合，還是……
他不敢想。
“高陽，”周明的語氣緩和下來，“我知道你有你的堅持。但你要明白，有時候，真相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大局，是穩定，是發展。”
他站起身，拍了拍高陽的肩膀：“你還年輕，路還長。有些事，不必太執著。”
周明離開了。留下高陽和王哲，在安靜的餐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