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了。”另一個年輕干部翻開筆記本，“李紅，女，四十二歲，青州本地人，登記住址是青州市錦繡花園小區。但我們去實地看過，那個地址現在是家便利店。社區說，從來沒有叫李紅的人在那里住過。”
“假的？”
“大概率是。王明的情況類似，身份證號是真的，但人在外地打工，根本不知道自已在青州有家公司。”
老林點點頭，繼續往后翻。檔案里有很多變更記錄：2016年3月，增加經營范圍“進出口貿易”；2016年9月，注冊資本增資到一億元；2017年5月，法人代表變更為“劉強”……
他一頁頁翻看，手指在那些表格和文件上滑過。突然，在2015年12月的變更記錄里，他停下了。
那是一條股權變更記錄：李紅將其持有的25%股權，作價一元轉讓給“青州智造未來實業有限公司”。
“智造未來？”老林抬起頭，“這不就是另一家我們要查的公司嗎？”
“對。而且這個‘一元轉讓’，太蹊蹺了。”
老林繼續往后翻。在2016年的審計報告里，他看到了一筆關鍵記錄：2016年8月，公司收到“省產業轉型升級專項資金”，金額兩千萬元。資金來源是“省財政廳”，用途是“高端裝備研發”。
后面附了幾份合同和發票：購買“進口精密儀器”的合同，與某“德國公司”簽訂的“技術引進協議”，還有一大疊“研發人員工資發放表”。
乍一看，程序完備，手續齊全。
但老林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家所謂的“德國公司”，聯系地址寫的是“香港九龍某某大廈”。而購買“進口精密儀器”的合同上，賣方簽字的是一個中文名字：陳志豪。
“這個陳志豪，”老林指著那個名字，“查一下。”
“已經查了。”年輕干部遞過來一份資料，“陳志豪，香港居民，名下有多家貿易公司。有趣的是，我們在查另一宗案子時，也見過他的名字——那是個走私案，他涉嫌虛開增值稅發票。”
老林合上檔案冊，陷入沉思。
兩家公司，兩個億的資金，一個在香港的影子商人，一堆真假難辨的文件。
這手法，比單純的挪用資金要高明得多。不是直接拿錢走人，而是通過看似合法的商業運作，把錢洗出去。
“智造未來那邊呢？”他問。
“情況類似。2016年注冊，法人代表是韓小東，2017年變更為他人。2017年1月，收到省專項資金三千萬元，用于‘智能制造生產線建設’。但我們在經開區查過，這家公司所謂的‘生產基地’，只是一棟租來的寫字樓里的兩間辦公室，根本沒有什么生產線。”
“錢去哪了？”
“賬面顯示，支付給了三家‘設備供應商’。這三家供應商，注冊地都在外地，現在要么注銷了，要么失聯了。”
老林站起身，在檔案室的過道里來回踱步。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皺紋顯得很深。
“林書記，我們接下來怎么辦？”年輕干部問。
“兩條線。”老林停下腳步，“第一，繼續深查這兩家公司的資金流向，特別是境外部分。請公安經偵配合，查香港那個陳志豪。”
“第二呢？”
“第二，”老林眼神凝重，“查當年這些資金是怎么批下來的。兩個億的專項資金，從省里到青州，從青州到企業，要經過多少道審批？誰簽的字？誰做的擔保？為什么沒有人發現這是空殼公司？”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檔案室里回蕩：“我懷疑，這不只是韓小東一個人的事。背后，可能有一條完整的利益鏈。”
從工商局出來，已經是下午五點。老林直接去了高陽辦公室。
聽完匯報，高陽久久沒有說話。他站在窗前，背對著老林，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兩個億……”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就這么沒了？”
“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大概率是被轉移出境了。”老林說，“手法很專業，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高陽轉過身：“你的意思是，韓小東背后有人指點？”
“不止指點，可能還有保護。”老林謹慎地說，“否則，這么大規模的資金運作，不可能瞞過所有監管環節。一定有人，在關鍵節點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主動提供便利。”
“你是說……”高陽沒有說出那個名字。
老林點點頭：“劉國棟當時分管工業和財政，這些專項資金，都要經過他簽字。”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窗外的路燈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證據呢？”高陽問。
“暫時沒有直接證據。”老林說，“但時間點和資金流向，高度吻合。而且，香港那個陳志豪，我們查到他和劉國棟的兒子有過往來——2016年國慶節，兩人同時在澳門出現，入住同一家酒店。”
這已經是強關聯了。
高陽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燈光從上方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繼續查。”他說，“但要非常小心。涉及省領導，每一步都要扎實，要有確鑿證據。”
“明白。”老林猶豫了一下，“高書記，還有件事……”
“說。”
“在查這兩家公司的時候，我們發現了一些……意外的東西。”老林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上。
高陽拿起來看。那是一份股權代持協議復印件，簽署時間是2017年3月。協議顯示，韓小東代持某“實際出資人”在“青州創新科技”20%的股權。
而那個“實際出資人”的名字，讓高陽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周建軍。
省委辦公廳副主任，周明書記的堂弟。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窗外的車流聲，遠處的喇叭聲，都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不清。
高陽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緩緩放下文件。
“這件事，”他說，“還有誰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