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是懷疑您。”老林說，“只是想把情況弄清楚。您還記得，當時有沒有人……暗示過什么？比如，推薦施工隊伍，或者指定材料供應商？”
老周閉上眼睛，好像在回憶。再睜開時，眼神有些復雜。
“有一次，韓斌副市長叫我去他辦公室。”他慢慢說，“他說，旅游公路是重點工程，要選有實力的隊伍。他推薦了省路橋集團，說這家企業技術好、信譽好。我說，按程序要公開招標。他說，公開招標也得有傾向性，要保證重點企業中標。”
“后來呢？”
“后來省路橋集團中標了，程序上沒問題。”老周說，“但施工過程中，他們提出要提高防護標準，說地質條件復雜。專家論證會我參加了，專家的意見是真實的。只是……防護材料選的是‘宏達建材’，這家企業當時剛成立不久，資質一般，但價格比別人高百分之二十。”
“誰定的？”
“設計院推薦的，韓斌副市長同意的。”老周頓了頓，“我提出過質疑，但韓斌說，這家企業有新技術，貴有貴的道理。”
談話進行了兩個小時。老林送老周出門時，這位老局長突然說：“林書記，如果真有問題，該處理就處理。但您得相信，我們大多數干部，是想干實事的。只是有時候……身不由已。”
老林點點頭，沒有說話。
晚上九點，王哲和老林到高陽辦公室匯報進展。
“目前發現三筆可疑資金，總計一千兩百萬。”王哲匯報，“都通過空殼公司轉移，最終流向還在查。”
“談話了五位老同志，情況大同小異。”老林說，“都是韓斌主導，程序上有瑕疵，但個人沒有直接受賄證據。”
高陽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繼續查。”他說，“空殼公司的錢流向哪里，一定要查清楚。談話要繼續，但要注意方法，別讓老同志寒心。”
兩人離開后，高陽一個人站在窗前。
夜色中的青州，萬家燈火。
他知道，那些燈光后面，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無數個家庭在等著。
等著一個交代。
等著一個公道。
也等著一個未來。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電話，撥通了鄭明遠的號碼。
“鄭書記，第一天自查情況，我向您匯報……”
窗外的燈光，明亮而溫暖。
自查工作鋪開的第三天，青州市委大樓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早晨七點四十五分，高陽剛踏進辦公樓，就感覺到走廊里的目光比平時多了些。幾個部門的同志看到他，點頭問好的動作里帶著欲言又止的意味。有人抱著文件夾匆匆走過，眼神和他對上時慌忙移開。
電梯里遇到住建局副局長老孫，這個平時話很多的老同志今天出奇地沉默。樓層到了，老孫走出電梯前，突然回頭：“高書記，今天的談話名單……”
“怎么？”高陽看著他。
“沒什么。”老孫搖搖頭，“就是……就是有些老同志年紀大了，身體不好。談話的時候，能不能……”
“放心。”高陽明白他的意思，“組織有紀律，也有溫度。”
老孫點點頭，轉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僂。
高陽知道他在擔心什么。今天要談話的名單里有幾位已經退休的老領導，最年輕的也六十五了，有的心臟不好，有的血壓高。談歷史問題，對誰都是壓力。
八點半，專項清理小組第一次全體會議。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王哲坐在主位，左邊是紀委的老林，右邊是審計局局長，再往下是財政、發改、住建、交通等十幾個部門的一把手。空氣里有種緊繃感。
“開始吧。”王哲敲敲桌子，“老林，你先通報談話情況。”
老林翻開筆記本：“過去兩天，我們談話了十七位同志，其中退休干部十一人，在職六人。主要了解八個項目審批、實施過程中的具體情況。目前掌握幾個問題：第一，多個項目存在‘特事特辦’現象，程序不規范；第二，部分資金支付審核不嚴；第三，有領導干部插手具體業務，指定供應商或施工隊伍。”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記錄的沙沙聲。
“具體涉及哪些人？”有人小聲問。
“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老林頓了頓，“問題主要集中在已故的韓斌同志身上。其他同志大多是執行層面，但存在把關不嚴、監督不到位的問題。”
這話說得很謹慎，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主要責任在死人身上，活人的問題可大可小。
“審計情況呢？”王哲看向審計局長。
審計局長扶了扶眼鏡：“我們對八個項目的資金進行了全面梳理，發現三個主要問題：第一，有三千兩百萬資金流向不明，涉及五家空殼公司；第二，部分項目超預算嚴重，最高超百分之四十；第三，招標過程中存在圍標、串標嫌疑。”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但需要說明的是，這些項目本身質量合格，大部分已經投入使用多年，社會效益良好。”
這句話很重要。它把“項目問題”和“資金問題”區分開了。
王哲點點頭：“好，今天繼續。談話組再約談十位同志，重點了解資金支付環節。審計組繼續追查那五家空殼公司的資金流向，一定要找到最終收款人。”
會議開到九點半。散會后，王哲走到高陽辦公室。
“高書記，有個情況得跟您匯報。”王哲關上門，“昨天下午，省里有人給我打電話了。”
高陽抬起頭：“誰？”
“省中小企業協會的副會長，姓吳。”王哲說，“他話里話外打聽我們自查的進度，還說‘要把握好度，別影響企業發展信心’。”
“你怎么回？”
“我說我們在依法辦事，有問題就整改，沒問題就繼續干。沒給準話。”
高陽點點頭：“回得對。現在誰打招呼都別接，就說一切按程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