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高陽已經坐在辦公室。窗外天色微明,城市尚未完全蘇醒,但他的思緒早已高速運轉了一夜。桌面上攤開兩份文件——一份是省安監局事故調查組的初步通報,另一份是老林昨夜發來的加密簡報。
簡報的內容讓他眉頭緊鎖:韓小東在深圳的行蹤詭秘,與幾名境外人員有過接觸;趙德明名下的“新視野”公司近三年承接了大量政府宣傳項目,其中多個項目涉及青州及周邊地市;最重要的是,技術部門在王廠長妻子收到的威脅信信封上,提取到一枚模糊的指紋,正與數據庫比對。
指紋。這個看似微小的物證,可能成為撕開整個黑幕的關鍵。
高陽拿起紅色保密電話,撥通了老林的號碼:“比對結果什么時候能出來?”
“最快今天下午。”老林的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但高書記,有件事得向您匯報——省紀委鄭明遠書記的秘書,昨晚通過非正式渠道聯系了我。”
高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的節奏停頓了一瞬:“說什么?”
“問我們調查進展,特別提到了韓斌和誠信化工廠歷史檔案的問題。”老林頓了頓,“語氣很微妙,不像施壓,倒像是……提醒。”
提醒?高陽迅速思考著。鄭明遠在省委會議室那句“越要站穩腳跟”,此刻在腦海中回響。這位以鐵面著稱的紀委書記,似乎對青州正在調查的事情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是……默許?
“我知道了。”高陽沉聲道,“繼續按計劃推進。指紋比對結果一出來,立即向我匯報。另外,想辦法接觸一下當年在省發改委負責項目審批的老同志,特別是1998年前后經手過化工類項目的人。”
“明白。還有,”老林補充道,“我們監控到韓小東預訂了明天飛往曼谷的機票,用的是化名。”
“他想外逃?”高陽眼神一凜,“能不能攔?”
“證據鏈還不夠完整,直接邊控有難度。但如果省紀委能介入……”
“我來協調。”高陽果斷道,“你繼續盯緊,不能讓他跑了。”
掛斷電話,高陽沉思片刻,又撥通了林清婉的手機。響了三聲,那邊傳來清晰的聲音——顯然她也早已起床。
“清婉,三件事。”高陽言簡意賅,“第一,今天上午的安全生產現場會,我要親自參加,地點就選在經開區,讓所有停工企業的負責人都到場。第二,通知宣傳部,下午召開新聞發布會,我要親自通報事故善后和整改進展。第三,你聯系一下省報駐青州記者站,安排一個專訪,主題是‘安全生產與高質量發展’。”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林清婉的聲音帶著關切:“你要把自已推到輿論最前沿?”
“越是這個時候,越要直面問題。”高陽語氣堅定,“對方想用輿論壓垮我們,我們就用更公開、更透明的姿態,把話語權奪回來。”
“我擔心你的身體……”
“我撐得住。”高陽頓了頓,聲音柔和了些,“放心,我有分寸。對了,王哲那邊排查情況如何?”
“又發現兩家企業存在重大隱患,已經責令停產。但有一家企業的老板鬧到市政府,說有省里領導打過招呼……”
“哪個省里領導?”高陽敏銳地問。
“他沒明說,但暗示是分管工業的某位老領導。”林清婉說,“王市長把他頂回去了,說在安全生產問題上,誰打招呼都沒用。”
高陽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又是“老領導”,這個影子似乎無處不在。
“告訴王哲,做得對。把這家企業的情況詳細記錄下來,包括那個老板說的每一句話。”
上午九點,經開區一片停產企業的廠區前,臨時搭起的會場聚集了上百人。除了相關企業負責人,還有各區政府、安監、環保等部門干部,以及聞訊趕來的媒體記者。
高陽沒有用講稿。他站在簡易講臺前,背后是誠信化工廠尚未完全清理的廢墟,空氣中還隱約飄散著焦糊味。
“各位企業家,各位同志,”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會場,“站在這個地方開會,大家心里都不好受。我也不好受。十七個生命在這里消逝,三十多個家庭支離破碎。作為市委書記,我夜里睡不著覺。”
會場鴉雀無聲,只有相機快門的聲音。
“有人問我,出了這么大事故,青州是不是要‘一刀切’,把所有化工企業都關了?”高陽掃視全場,“我的回答是:不。我們要關的,是不把安全生產當回事的企業;我們要保的,是守法經營、珍視生命的企業。”
他舉起手中的一份文件:“這是市政府剛出臺的《青州市化工行業安全生產提升三年行動計劃》。從今天起,所有化工企業必須按照新標準重新評估,達標一家,復工一家。政府會組織專家團隊提供技術支持,會對整改企業給予適當補貼。”
臺下開始出現竊竊私語。
“但有一點必須明確——”高陽提高了聲音,“任何企業,不管規模多大,不管有什么背景,在安全生產這個問題上,沒有特權,沒有例外!誰敢在這個問題上打招呼、搞變通,我高陽第一個不答應!青州市委市政府不答應!”
掌聲突然響起,先是零星的,然后連成一片。幾個坐在前排的企業家用力鼓掌,眼眶發紅。
現場會結束后,高陽沒有立即離開。他走進一家正在停產整改的中型企業,戴上安全帽,查看整改情況。廠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工程師,陪著高陽在廠區里走。
“高書記,說實話,之前我們也知道有些設備該換了,但總想著還能湊合。”廠長嘆氣道,“這次事故給我們敲了警鐘,再窮不能窮安全。我們自籌了八百萬,又申請了政府補貼,準備把老舊的反應釜全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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