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粉從蝶翼邊緣剝落。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像是深秋枝頭的最后一片枯葉終于承受不住風的重量,輕盈地打著旋兒,飄入雨后潮濕的空氣,像記憶沉入遺忘的最深處,也像那些從未被說出口的話語終于在這一刻找到了歸宿。佩蕾刻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正在變得透明,骨骼的輪廓隱約可見,但透過蒼白肌膚看到的卻不是滿目瘡痍的大地,而是一個無比巨大、無比遙遠卻又無比寂靜的世界,仿佛她正從水面之下仰望,但水面上卻是另一個她永遠無法抵達的所在。
寒冷,空曠,讓人感到安心。
想必,那就是名為死亡的歸宿吧?
晨霧在日出前消散,朝露隨夢幻而消逝,春天的花朵無法結出秋天的果實,渺小的蜉蝣看不見山頂的雪花……一切轉瞬即逝的事物,都說明死亡是如此倏忽,稍不注意便從你的指縫間溜走了。但如果你仔細去看的話,卻會覺得它是如此緩慢,那些透明的紋路從指尖開始蔓延,一寸一寸,緩慢得像是給了她足夠的時間去回憶。
這是對死刑犯的臨終關懷嗎?任何人都需要一點點時間,來回顧自己短暫得不足以稱之為生活、僅僅只能認為是存在過的人生中,是否有任何值得銘記的事物,也值得一并帶到死后的世界。但佩蕾刻對此全無興趣,因為她認為自己回憶得已經足夠多了,而這種東西并不是越多越好,倘若超越了限度,別說自己,恐怕就連正在閱讀這本小說的人,也會感到不耐煩吧?
可是,真奇怪,自己怎么會將最真實的感受與經歷比喻為小說呢?也許情節都同樣跌宕起伏,也許人物都足夠鮮明生動,也許主題都關乎愛與正義,但它的結局卻很悲傷。故事不是為了帶來悲傷的,所以自己理所當然不可能是它的主角。
還好,佩蕾刻從來沒有期待過自己會是它的主角,畢竟,成為主角實在是太累了,總要背負一些他人難以背負的東西,承擔一些他人難以承擔的責任,最后,還要完成一些他人根本就不會接受的使命。如果不相信的話,那就看看眼前的少女吧,名為奧秘的王權啊,她是如此的光芒萬丈,以神之名,拯救了亞托利加大地上數以億計的生命,像這樣偉大而又無私的人,在她的故事中,一定就是主角吧?
同時,也將面對最艱難的選擇。
有人會感激她嗎?也有人會憎恨吧?但她一定不會在乎那些人的感激與憎恨,因為主角就是要堅定地按照自己選擇的道路走下去,過程中的動搖與搖擺都只是插曲,因為結局早已注定好了,所以中間的細節就無關緊要了,不是嗎?
不知道她是否對這本小說的情節感到滿意。
反正,佩蕾刻已經滿意了,所以,也是時候讓一切都落下帷幕了。
鱗粉仍在飄落,
它們不再是零星飄散,而是成片成片地從那對殘破的蝶翼上剝落,如深秋的銀杏在某個清晨忽然決定褪盡所有金黃。蝶翼早已枯萎得近乎透明,曾經映照著生與死的斑斕色彩此刻只剩下一種蒼老的灰白,像是被時間浸泡了太久,所有的故事都褪成了底色。此刻在鱗粉的持續剝離中,那對翅膀愈發稀薄,如同兩片即將被雨水徹底洗去的水痕,又似兩頁被風吹散的書信,上面的字跡早已模糊,再也無人能夠辨認。
所有的軌跡都難以捉摸。
有的紛紛揚揚,如雨墜落,安心地落入重力的懷抱之中,如疲憊的旅人終于尋到可以躺下的床榻,不再需要趕路,不再需要逃避,不再需要在天亮之前把自己藏進陰影里。它們落在地上,落在積水里,落在那些被戰火焚燒過的焦土上,悄無聲息,像是從未存在過。
有的隨風逐流,似雪飄散,在半空中劃出極優美的弧線,像在跳生命中最后一支舞。盤旋、上升、下降、漂流,在尋找一個可以停留的地方,不停地詢問這個世界:有沒有一個角落,愿意接納一個無家可歸的靈魂呢?可是風不會回答,世界也不會回答,它們只能繼續飄著,直到耗盡最后一點力量。
它們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的發間,落在她已經透明得幾乎看不見的手掌上。每一片都輕得沒有重量,并在觸碰到她的時候瞬間消散,像是融入了她的生命中,成為這個與塵世背棄疏離的靈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朦朦朧朧中,佩蕾刻看到了什么。
她看見老師站在不遠處,穿著那件永遠冷漠無情的白色長袍,用那雙永遠讀不懂的眼睛看著她。那個名為梅丹佐的男人,那個收留了她又囚禁了她的人,那個教會了她一切又什么都沒有教會她的人。她從未憐憫過他,從未為他感到悲傷,甚至在他死去的時候,也只是輕輕說了一聲“哦”。可是這時候,卻忽然很想問他一句:有沒有后悔過呢?
不是后悔進行了那樣的實驗,也不是后悔收下了這樣的學生,而是后悔于明明進行了那樣的實驗、收下了這樣的學生,也看穿了她的本性,到頭來卻沒能由冷漠控制自己,而是基于那一瞬間的憐憫,選擇視而不見,讓她留下來了。
但老師不會回答,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就像看著許多年前已被解明的一個謎團,當他的身影逐漸融入塵埃時,佩蕾刻忽然聽到了他的聲音,卻不過是一聲早有預料的嘆息,于是再次意識到人生不過是一場夢境,都由自己沉入,由外人打破。
她看見天蒂斯站在背光的陰影中向自己伸出手,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佩蕾刻很想輕輕地握住那只手,告訴對方,自己其實并沒有害怕過,可不知為何卻失去了那樣的余力。天蒂斯也看著她,眼神里有她讀不懂的東西。是期待?是憐憫?是告別?她不知道,雖然天蒂斯從來都不會向他人掩飾自己的心情,她想做什么,目標是什么,要怎么做到,這些都和她的過去一起,毫無保留地托付給了自己的妹妹,可遺憾的是,卻沒有一個人能夠真正讀懂她的心聲。然后天蒂斯也消散了,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她看見卡拉波斯堅定地走在自己的前方,看見圣夏莉雅悄然編織命運的圖網,有時也看見奧薇拉用悲傷和憂愁的目光凝視自己,但那絕不是因為她對敵人的死亡感到悲哀,僅僅是察覺到宿命正在迫近,誰都難以逃脫。她看見那些死在瘟疫中的人,就像淋著雨般狼藉,孤獨地佇立著,沒有人責備、沒有人質問、甚至沒有人產生仇恨,因為這一切都沒有意義,甚至比追求意義這件事本身更加空虛;她看見那些曾被自己拯救過的人,他們站在陽光下,向自己揮手,臉上的笑容是真摯的,眼中的感激是真誠的,他們寧愿相信草木庭園的圣者與醫院騎士團的團長無疑是一個善良的救世主,那樣的感情自然也是真心的,只有少女知道被拯救的人其實是自己。如果還有還有余力,她應該向那些人說一聲謝謝,可是他們也已經消散了,像陽光下的晨霧,轉瞬就無影無蹤。
每一片飄落的鱗粉中,都映著一個熟悉或陌生的人,埋著一顆愚鈍或敏感的心,更藏著一個渺小或自卑的故事。它們從四面八方飄來,像是來送別她,又似是迫不及待地送上了早已想好的悼詞。她的一生就這樣在眼前掠過,那些她遇見過的人、錯過的人、伸出手又收回來的手、張開嘴又咽回去的話……人們會如何評價呢?
不重要了。
身體往下沉沒,靈魂向上飄浮,沉入土石的,最終回歸于世界的根基;飄入云霧的,最終徜徉于無光的海里。魔女不需要墓碑,她們的歸宿注定是整個宇宙,但如果可以的話,佩蕾刻也想為自己留下一句墓志銘。自然,她的人生并沒有什么值得紀念或夸耀的,更無意留下些什么飽含哲理的話引人深思,只是生命在臨死之際,情感總會不受控制地溢出,讓她不禁想要發出感慨——
“珍惜你還能做出選擇的時候。”她輕聲道:“因為有些事情終究是不可選擇的。”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未存在過的人,終于承認了自己從未存在過。
……
世界忽然明亮了一瞬,仿佛有什么遮蔽它的東西移開了。
當戰斗落下帷幕的那一刻,籠罩在亞托利加的天空上,面積廣達三十三萬平方公里的巨型積雨云在頃刻間土崩瓦解,崩潰的速度之快尤甚于它在八千米礦井之下的幽暗,或地表泛濫的洪災。一場持續了萬年的暴雨終于落下了最后一滴,天空從未如今明亮過,被雨水洗滌過的蔚藍鏡面反射著所有失而復得的日光,每一道光落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上,落在積水的洼地中,落在那些剛剛從絕望中跋涉而出的人們仰望的臉上……都被奧薇拉看到了。
尚未棲落的巨大光蝶安靜地凝望著正在向上坍塌的天空,想起那里曾經還站著自己的敵人,她是懷著必死的覺悟踏上戰場,本應咄咄逼人,然而破繭方出時卻如此不堪,瘦弱得就像一具形銷神立的骨骸;想起云中的寒冷是如何凝聚,又是如何降為暴雨,沿著她的翼翅滴落,就像要將整個世界淹沒;繼而又想起那個少女是如何在雨水中蜷縮著、顫抖著、最終展開雙臂擁抱自己的命運。
直到此時,她依然無法產生任何心理上的實感,來說服自己這場戰斗已經結束。但究竟是什么讓她如此不安呢?明明最強大的敵人已經授首,光明重新帶來久違的和平,甚至隱約可以聽見遠方傳來劫后余生的歡呼聲。這片土地的生靈正在為英雄歌頌,慶幸自一萬年前那位斬殺惡龍的英雄、三百年前那位爭取自由的英雄、一百年前那位矢志不渝的英雄后,亞托利加并沒有斷絕了它的血脈與傳承。
這是一片英雄輩出的土地,亞托利加人也早就習慣了他們被庇佑和拯救的人生,堅持認為英雄有時如深巖之下的脈礦,永遠不會有枯竭的時候,就像礦石其實是活物,也會呼吸和繁衍一樣;而有時則如荒野之中的雨季,當它來時,干旱和荒蕪便落荒而逃,當它走后,又留下無數的生命與希望。
自然,沒有人會去思考,究竟是苦難催生了英雄,還是說為了襯托英雄的偉大,這片土地才會遭受那么多的苦難呢?事物的因果邏輯總是如此清晰,作為奧秘王權的少女從未對此抱有疑惑,唯獨這個問題她不愿思考,因為深知答案既不是基于邏輯,也和現有的知識體系毫無關系,無非是凡人的情感認定罷了。
為什么會這樣呢?
她捫心自問。是因為自己與佩蕾刻的戰斗并沒有想象中那么激烈,就像小夏姐姐和卡拉波斯的戰斗那樣,雙方都深刻地意識到此生從未有過如此艱難的時刻,迫切地想要戰勝乃至殺死對方,以至于顯得空虛嗎?還是因為疫病魔女的消逝太過安靜,安靜得不像是在面對一場已經失敗的戰斗,更像是自己選擇了告別呢?又或是因為——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不久之前,那雙手還握過名為妖精寶劍西德拉絲的神器,剛剛接納過這片土地上的億萬信仰,既不是為了理想也不是為了信念而與另一位王權戰斗過。即便經歷了此番大戰,它們依然很穩定,沒有任何顫抖,就像還可以握住筆,為斷在此處的小說續寫之后的篇章。
理所當然,它們是全知者的手,是用于解析萬物、理解萬物的手,怎么可能因為戰斗就失去了那般偉大的力量呢?
除非,是它們的主人正在迷惘。
迷惘于,一個敵人已經離去,可是新的選擇,卻已經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