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細作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起身想跑，但坐在鄰桌的一個一直悶頭吃花生米的腳夫突然暴起，一腳踹翻桌子，同時一個擒拿手就扣向他的肩膀。
動作快如閃電。
能被挑出來執行任務的細作自然不是等閑，他側身閃避，伸手入懷就想掏出防身的匕首拼命。
但他快，對方更快！
另一道身影從側面撲來，膝蓋重重頂在他的腰根上，劇痛讓他瞬間癱軟，緊接著雙臂被反剪，嘴里被塞入一團破布，整個人被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掌柜走到柜臺后，還沒來得及做任何動作，布簾后閃電般伸入兩把繡春刀，交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掌柜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手里那枚特殊的銅錢“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與此同時，茶館內外，瞬間冒出七八個手持利刃、氣息精悍的兵卒，將整個茶館控制得水泄不通。
幾乎在同一時刻。
章京扛著鐵揪，混在一小隊前往第二段隧道清理碎石的民夫中。
他眼神陰鷙地掃著前方，宋應星和方以智果然在那里，對著巖壁比劃討論，身邊只跟著兩個助手和一個老工匠。
時機正好。
就在隊伍走近，章京估算著距離，握緊了手中的短鑿。
可就在這個時候，異變陡生！
原本走在他前面、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幾個民夫，忽然如同獵豹般轉身。
二人猛地撲向章京，另外幾人則迅速散開，隱隱將他圍在中間！
他們動作之迅猛協調，絕非普通民夫！
章京大驚，知道中了埋伏！
他大吼一聲，扔了短鑿，掄起鐵揪就橫掃出去，力道剛猛，想要避開近身之人。
但那撲來的兩人身形異常靈活，一人矮身躲過鐵揪，順勢抱住了他的腰，另一人則精準地扣向他持揪的手腕。
“狗賊！找死！”
章京雙目赤紅，仗著蠻力掙脫，反手抽出短鑿，不顧一切地刺向抱住他的那人。
“鐺！”又是一把繡春刀及時架住。
“等你多時了！”拿著刀的錦衣衛千戶冷笑道。
說話間，周圍那幾個民夫也紛紛亮出兵器，徹底封死了章京所有退路。
遠處的宋應星和方以智已經被迅速護著退到安全地帶，平靜地看著這邊，顯然早有預料。
章京心知再無僥幸，絕望與瘋狂交織下，他猛地將短鑿擲向宋應星的方向，妄圖做最后一搏。
但錦衣衛緊緊盯著他一舉一動，數把刀光幾乎同時亮起，或格擋，或刺擊！
章京只覺得四肢劇痛，瞬間失去了力量，重重摔倒在地，手腳經絡已被挑斷，成了廢人。
茶館和工地隧道兩處的抓捕，幾乎同步完成，干凈利落。
從掌柜的茶館密室中，又搜出不少信件和一本名冊，根據這份名冊，潛伏在其他地方、尚未暴露的其余幾個細作也被迅速逮捕。
工地外圍一處據點，也在當夜被錦衣衛端掉。
消息以最快的密件送回京師，當朱由檢看到細作十二人悉數擒獲，接頭據點拔出，圖紙追回，宋、方等要員無恙的消息時，臉上終于露出了滿意而冷冽的笑容。
隱患已除，毒瘤已剜，三門峽的巖石，將繼續被大明的工匠與力量鑿開，而非被宵小的陰謀破壞！
......
當北鎮撫司的密保最終確認，三門峽細作在錦衣衛的悉心關照下，吐露了背后主使正是關外建奴時，朱由檢臉上并未露出太多驚訝。
這本就在預料之中。
然而，預料歸預料，當這赤裸裸的敵意與破壞行徑被鐵證坐實，一股冰冷的怒意依然在他胸中升騰。
這不是戰場上的明刀明槍，而是潛伏破壞、竊取國器、戕害工匠的卑劣行徑。
針對的還是大明第一條隧道！
御前會議上，朱由檢將錦衣衛的審訊摘要摔在御案上，朝他們道：“諸卿看看吧，建奴亡我之心不死，此等行徑，該如何處理為好？”
范復粹、蔣德璟、盧象升等御前大臣傳閱著那份審訊摘要，臉色也沉了下來。
“陛下，”蔣德璟開口，“建奴此等作為，實乃自絕于天朝，必須予以嚴正回應，使其付出代價，并震懾其他心懷不軌之徒。”
“臣附議！”盧象升沉聲道：“此非尋常邊釁，可派一使者，攜陛下嚴旨及其供詞，直赴赫圖阿拉，當面向多爾袞問罪，看他如何辯解！”
眾臣紛紛贊同，認為必須強硬回應。
朱由檢聽罷，微微頷首，“諸卿所言甚是，然，遼東新定不久，北疆會盟方畢，南洋戰事也才收尾，國庫雖有好轉，但都用于國之基礎建設之上，卻不宜立刻重啟大規模戰端，但，也不能輕輕放過，任其以為我大明可欺。”
他沉吟片刻，“擬一份國書，措辭要嚴厲，將三門峽之事，及其細作供人之供詞，明白寫入，質問其意欲何為？是否欲重啟戰端，背棄盟約？”
“國書中，言明我大明重修內政，懷柔遠人，然底線不容觸碰，國器不容覬覦，令其限期給出明確交代，懲辦相關人員，并保證今后絕不再犯！”
“同時...”朱由檢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將細作供詞的關鍵部分，謄抄附于國書之后，讓他多爾袞自己看，自己掂量。”
“陛下英明！”眾臣領命。
很快，一份用詞嚴厲、蓋有皇帝大寶的國書，連同那份令人無法辯駁的供詞抄件，由外務部選派精干官員及一隊精銳護衛，快馬加鞭，送往赫圖阿拉。
赫圖阿拉，大衙門。
當大明使臣昂首挺胸，當眾宣讀國書，并將那份供詞抄件親手遞到多爾袞面前時，整個大殿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諸貝勒、大臣們臉色各異，有驚怒、有惶恐，也有低頭不語的。
多爾袞看著那份供詞上熟悉的暗記、行動方式描述、乃至部分只有核心人員才知道的指令細節，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眼前陣陣發黑。
他派出的，是他手下最精干的一批暗樁，竟然全軍覆滅，還被撬開了嘴，留下如此確鑿的把柄。
這便是大明錦衣衛的手段啊......
更讓他心頭怒意漸起的是，明國國書中的質問和隱含的威脅。
“重啟戰端”，現在的大清，拿什么去重啟戰端？
遼東盡失，現在連蒙古各部也附明或者觀望，海上更是他們的天下。
內部，經過鰲拜之死和接連失利，也是人心浮動......
此刻與明國全面開戰，無異于以卵擊石！
打，打不過！
硬頂，只會給明國更多動手的口實。
承認？
那更是自尋死路，將把柄徹底送上門。
短短一瞬間，多爾袞心中轉過無數念頭，最終只剩下深深的無力感和一絲保住現狀的急切。
他強自鎮定，遂即一拍桌子，怒道：“豈有此理，竟有此事？朕...對此毫不知情！”
大明使臣看著這一切，眼角只有冷笑，目光是看透一切的清澈。
演，就看你怎么演！
“天使明鑒，自朕登基以來，我部并未有重啟戰端之心，此等卑劣行徑，定是手下某些狂妄之徒，為一己之私，或受人蠱惑，擅自妄為，絕非朕之意，此等行徑，破壞兩國和氣，實乃罪大惡極！”
他站起身，面向使臣，“請天使回轉，奏明貴國陛下，朕定當徹查此事，揪出幕后真兇與涉事之人，嚴懲不貸，給貴國一個滿意的交代，今后，朕定當嚴加管束部眾，絕不容許此類事件再次發生，永保邊境安寧！”
說罷，他立即吩咐，“來人，準備厚禮，貂皮百張、東珠十斛，良馬五十匹，人參、鹿茸若干...由朕親信，隨天使一同返回京師，向貴國鄭重賠禮，表達朕及本部之歉意！”
態度誠懇，推脫干凈，認錯迅速，賠禮豐厚......
一套組合拳下來，雖然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在演戲，但至少在明面上，給了大明一個臺階，也暫時避免了最直接的沖突。
大明使臣冷眼看著他表演，并未多言，只是矜持的接受了禮物清單，并表示會如實回奏。
看著使臣離開，多爾袞回到內殿，屏退左右后，剛才強撐的氣勢瞬間垮塌，頹然坐在椅中，臉上再無變點血色。
忍！
必須忍！
打落牙齒和血吞！
這份羞辱，這份憋屈，他記下了。
但眼下，除了低頭認栽，他沒有任何辦法。